镜头前我总忍不住低头,记者总劝我抬起头平视前方。旁人只说我腼腆内向,却不知这习惯性低头,是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自卑留下的痕迹。
1977年,我初中毕业,成了一名乡间养蜂人。年少时我藏着两个心愿:当记者,做作家。可看着同龄人读书升学、收拾行囊奔赴城市,我只能整日守着田间蜂群。满身洗不掉的泥土味,有限的学识,让我处处觉得矮人一截。邻里街坊时常议论我,邻居大嫂总笑我像个“大闺女”,叹着气跟我说:“你这么老实内向,以后怎么领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呀。”旁人的念叨像块小石头,沉沉压在我心头。从前我怯于与人交谈,没开口先脸红,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总拿自己的短处去对比别人的长处,深陷自我否定,低头躲闪,成了刻在身上的本能。
日复一日与蜜蜂相伴,蜂群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蜜蜂从不羡慕别处花开繁茂,只专心采撷眼前一朵花蜜;不与同类攀比,只顾埋头勤恳劳作。济宁人有句老话,十个手指头伸出来也不一样长,长有长的作用,短有短的用处。还有俗语讲,人无十全,瓜无滚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必盯着别人的生活暗自难过。我自知底子薄,必须比旁人多付出几分辛苦。乡间老话亦云:笨马早出圈,拙鸟先出林。蜜蜂不算出众,却日日早出晚归,靠着长久坚持酿出甘甜。我渐渐醒悟,就算以养蜂为生,读书写作的梦想也不该放弃,认准目标,就要像蜜蜂一样持之以恒。
养蜂几十年,我从未放下纸笔。没能成为专职记者,我便记录蜂农生活,多年写下六百多篇文稿,蜂友都唤我“蜂记者”。2019年,为圆儿时写作的梦想,我走进老年大学学习,还牵头建起济蜂园文学社。白天照料蜂群,夜晚伏案写稿,闲暇走村串巷,搜集运河方言、民间小调,寻访老艺人记录乡土故事,编写乡土教材。蜜蜂默默藏在花叶间酿蜜,我也沉下心耕耘热爱,不再在意别人走得多快、飞得多高。常年采风、创作、整理乡土文字,心底的怯懦一点点消散。2025年我被山东省作协吸纳为会员,一时成为文学界谈论的交点。
初识我的人,见我衣着朴素、不善张扬,很难想到我多年的坚持与收获。可相处久了,看见我养蜂、写作、传承乡土文化,都会对我另眼相看。蜜蜂身形微小,却能酝酿甜蜜、滋养万物;低调从不是平庸,朴素也不等于浅薄,默默耕耘,时间终会给出答案。今天所有收获,都源于我慢慢放下自卑,学着看好自己。
如今心底早已坦荡从容,只是多年低头的习惯难以立刻改掉。外在姿态只是表象,内心的底气才最为珍贵。人们常说:自强才能自立。所谓看好自己,不是张扬炫耀,而是不攀比、不浮躁,踏实做好自己。从前低头是胆怯自卑,如今低头只是旧习惯,我的内心早已站稳脚跟。我不因出身低微看轻自己,也不因获得荣誉骄傲自满,效仿蜜蜂守好本分,养好蜂、写乡土,坚守传承民间文化的初心。当初邻居大嫂还担心我性子软、太过腼腆撑不起家,如今我凭着踏实勤勉安稳度日,也守住了一生热爱。不必拿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守住本心踏实努力,人人都能活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不与人争长短,凭着笨鸟先飞的韧劲踏实前行,像蜜蜂专一勤勉、久久为功,不卑不亢走好自己的路。放下攀比,坚守热爱,持续成长,不必畏惧旁人目光,终会活出发光的自己。这,便是我读懂的“看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