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怡怀先生出身湘西姊妹寨农家,从山坳里的赤脚少年,一路苦读打拼,考入湖南大学,后来任职怀化市规划局局长,半生扎根乡土,既见过底层的艰辛,也担过一方建设的重任。他的诗不尚浮华、不弄玄虚,字字都带着沅水的潮声、姊妹山的雾霭,藏着一个农村子弟从泥泞里站起来、又走回泥土中去的滚烫人生。读他的诗,不必引经据典,只需顺着字句往下走,就能看见一个山里娃的求学路、一个为官者的乡土情、一个游子半生不改的家园心。
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诗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俯瞰,只有脚踏实地的体温。姊妹寨、沅水滩、破草鞋、雾中山、梯田、炊烟、苍柏……这些别人笔下随手点缀的意象,在他这里全是活的记忆,是少年时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日子,是成年后魂牵梦绕的根。他的诗,是用半生风雨写成的乡土传记。
《忆少小上学路上》一诗,最是戳心。“朝辞姊妹寨,行伴沅水滩。潮平青山矮,风疾白浪宽。” 短短二十字,写尽一个农村孩子天不亮就上路的求学苦。姊妹寨藏在群山褶皱里,出村就是沅水滩涂,路窄、坡陡、石头尖。少年宋怡怀每天迎着晨雾出门,伴着江水独行,潮水平时显得山也低矮,风急时只见江面白浪滔滔,天地辽阔,人却渺小。那不是游山玩水的闲情,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跋涉。
“酷暑云当伞,严冬履破寒。漫漫负笈路,炼就寸心丹。” 这几句,是真正从苦里熬出来的文字。酷暑没有草帽,就把头顶的云当作伞;严冬没有暖鞋,一双破草鞋踩透冰霜,寒从脚底钻到骨头里。那条漫长的求学路,在别人眼里是风景,在他这里是磨炼。多少山里娃,被这条路拦在学堂之外;而他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一步一步走了出去。“炼就寸心丹”一句,重若千钧——那不是文人的抒情,是一个农村子弟用汗水、冻裂的手、磨破的鞋,炼出来的一颗不肯服输、不忘本的心。后来他能在城市建设岗位上踏实做事、不飘不浮,根基正是在这条泥泞路上扎下的。
再读他的《家乡吟》组诗——春韵、夏吟、秋彩、冬咏,四首诗串起姊妹寨一整年的时光,也串起他一生的牵挂。他写家乡,不写虚浮的美,只写最实在、最贴心的烟火气。
《春韵》 里**“姊妹寨前晓雾连,层田叠翠接云天”,是他睁眼就看见的画面。晓雾不是仙境,是清晨山里的湿冷;层田不是画卷,是祖辈一锄一锄开出来的口粮。“溪风拂柳催新绿,瓦舍炊烟起暮烟”,风吹柳绿、炊烟升起,这是他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无论走多远,一想起这炊烟,就知道家在那里。“家山入画皆成趣,醉赏芳菲意自绵”**,别人看山是山,他看山是童年、是根、是一生放不下的眷恋。
《夏吟》 写**“叠嶂层峦翠欲流,清阴蔽日暑全收”,是山里独有的清凉,是少年时放牛、砍柴、躲日头的地方。“梯田雨过禾苗壮,曲径风来鸟语柔”,雨过田肥、风轻鸟鸣,这是农民最盼的光景。他身居岗位,心里装的仍是庄稼的长势、山路的平顺、农家的安宁。“身居静境心常乐,笑对流年忘俗愁”**,这份淡定,不是养尊处优的清闲,是吃过苦、知满足、守本心的通透。
《秋彩》 最见底气。“金风染透万重丘,沃野田畴一望收”,秋风漫山、田野丰收,是农家一年最踏实的时刻。“丹叶漫山添秀色,黄橙满树缀枝头”,色彩浓烈,却不艳俗,全是土地的馈赠。“醉赏家山秋景好,豪情未减意悠悠”,这份豪情,不是官场的意气,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自信——我从这里来,我立得住,我走得正。
《冬咏》 最见风骨。“寒凝宗塔景清幽,玉雪漫山覆陇丘”,雪封山野,清冷孤高。“苍筠挺节凌霜傲,劲柏参天傲骨遒”,明写竹柏,实写自己。少年时顶风冒雪求学,成年后顶住压力做事,一生像山竹劲柏,霜雪压不弯,贫寒改不了节。“历尽风霜情未改,一生痴恋此山头”,这是全诗的魂。他见过城市的繁华,坐过机关的位置,却一生痴恋姊妹寨的山头。风霜磨老了容颜,磨不掉心底的乡情。
再看《老友相聚》与《重聚》,两诗写人情,依旧朴实滚烫。“江畔新柳拂烟曛,油菜铺金映晚云。老叟长亭酣酒肆,猜拳博弈乐欢欣”,没有客套,没有架子,就是老友重逢、把酒言欢的畅快。柳色、菜花、长亭、酒肆,全是人间烟火。
《重聚》是湖南大学纪念与同学半世相逢之作,“五载同窗意最痴,湖大一别半生驰”,道尽从农家子弟到名校学子的不易。“初逢乍认还疑梦,笑问方知是故知”,半生漂泊,一朝相见,不敢认、不敢信,笑着问着才确认是当年一起苦读的伙伴。岁月改了容颜,改不了少年情谊。“岳麓枫红凝旧影,爱晚亭暖忆昔时”,岳麓山的红枫、爱晚亭的暖意,连着他人生最关键的一段时光——从山里走出来,在学府里扎根,再回到家乡做事。“相逢不尽千般语,依稀闻鸡唤曙迟”,千言万语说不完,恍惚间还像当年闻鸡早起、苦读不辍的少年。
通读宋怡怀的诗,最动人的,是他身上那股**“出得了山,不忘本根”**的底气。他从姊妹寨的泥泞里起身,踩着沅水的风浪求学,凭着一身韧劲入仕,一生做事踏实、为人心正,诗里没有一句怨天尤人,没有一句自矜自傲,全是对家乡的敬、对故人的真、对岁月的淡。
他写山,是养他的山;写水,是润他的水;写苦,是自己吃过的苦;写乐,是心底最真的乐。他的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文章,是写给自己、写给家乡、写给那段从农村一路打拼上来的岁月。对于从底层走出来的人而言,最难得的不是飞黄腾达,而是走过千山万水,回头仍认得来时路,仍守着最初的心。
宋怡怀的诗词,正是这样——土得踏实,真得滚烫,韧得长久。那是姊妹寨的风、沅水的浪、梯田的泥、少年的汗,一起凝成的风骨。一生乡土情,半世赤子心,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农村子弟最珍贵的坚守。
附录:宋怡怀原诗
1. 老友相聚
江畔新柳拂烟曛,油菜铺金映晚云。
老叟长亭酣酒肆,猜拳博弈乐欢欣。
2. 忆少小上学路上
朝辞姊妹寨,行伴沅水滩。
潮平青山矮,风疾白浪宽。
酷暑云当伞,严冬履破寒。
漫漫负笈路,炼就寸心丹。
3. 家乡吟·春韵
姊妹寨前晓雾连,层田叠翠接云天。
溪风拂柳催新绿,瓦舍炊烟起暮烟。
鸟语花香盈野径,山光水色润心田。
家山入画皆成趣,醉赏芳菲意自绵。
4. 家乡吟·夏吟
叠嶂层峦翠欲流,清阴蔽日暑全收。
梯田雨过禾苗壮,曲径风来鸟语柔。
几缕炊烟萦碧树,一庭凉意伴清幽。
身居静境心常乐,笑对流年忘俗愁。
5. 家乡吟·秋彩
金风染透万重丘,沃野田畴一望收。
丹叶漫山添秀色,黄橙满树缀枝头。
疏林映日浮轻霭,瓦舍依依映碧流。
醉赏家山秋景好,豪情未减意悠悠。
6. 家乡吟·冬咏
寒凝宗塔景清幽,玉雪漫山覆陇丘。
苍筠挺节凌霜傲,劲柏参天傲骨遒。
寒烟轻绕融霜雾,灯火微微暖小楼。
历尽风霜情未改,一生痴恋此山头。
7. 重聚
五载同窗意最痴,湖大一别半生驰。
初逢乍认还疑梦,笑问方知是故知。
岳麓枫红凝旧影,爱晚亭暖忆昔时。
相逢不尽千般语,依稀闻鸡唤曙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