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们从“人字湾”西岸高高的崖头下来,慢慢地试探着进入“人字湾”的水中。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在“人字湾”里凫水,并且是要到对面赵家庄子的山楂林里去“尝山楂”,对“人字湾”神话、故事、传说中吓人的情节加上去外村“尝山楂”的害怕,使我们三个人都紧闭着嘴巴,谁也不敢说话,只听着胳膊“哗哗”的划水声。快到“人字湾”中心的时候,我突然有些后悔有些害怕,觉着不该逞能要凫水过“人字湾”,更不该那么嘴馋要“尝山楂”,并且这山楂还不是都吉台村的而是赵家庄子的。如被赵家庄子的人拿着该如何是好?一个想返回的念头在我的大脑里迅即闪现出来。不过,这个念头一出现,又被我立即作了否定。我已经身在“人字湾”里并游进了一段距离,如要回去,就是自己一人,那就会更加害怕,并且还要被兄弟们笑话。再说,还没看见红年的影子, 他要是看到我中途而返,肯定会相当严厉地“嫌吼”我,因为我是表了态的。我想,山楂就在前边,向前就能“尝尝”,向后就成为空想还成了逃兵,并且意识到,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关键时候,决不能往回返,只能往前游……
我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其它的事一概不想也不敢想,只想发大河水时我们跳到河里缒着牛尾巴到对面捞“浮柴”,缒着牛尾巴过河去二姑家看电影,那河水又急又大都没害怕,这“人字湾”里风平浪静,根本就没有可怕之处;再是,我还想到了每逢下大雨,在二大大和三嬢嬢家的墙东边那个全村数第一的大湾里踩水扎猛的水性和勇气,那个盛满了从各家各户“天井”里排泄出来和大街上流淌的脏水大湾,我们整天泡在汇聚着牛粪、马粪、狗屎、猫屎、鸡鸭鹅屎和各种柴草树叶以及灰尘泥沙的湾水里,那湾水和“人字湾”的水没法比。那湾水又脏又臭,我们在里面又是踩水又是仰泳又是蛙泳,那时根本不知道游泳的专用名词,只知道“仰个浮”、“狗屎刨”、“打扑通”等都那么开心,现在是在水清洁净的“人字湾”里游泳,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是弟兄们好几个都在这里,尤其是红年也在这里,平常日看看都害怕的“人字湾”,现在不好好试试等待何时……
想到这里,我便翻了个身,以“仰个浮”的姿势往对面游去,不一会就游到了对岸,待东年、明年爬上河沿的时候我也紧跟着他们的腚锤子上了岸。
赵家庄子的那片山楂林很大,成排成行,透视度极高,站在西头往里一看可看很远。但树上的一个个山楂,我们在“人字湾”西岸上看已经是红红的一片,可到了树底下,反而看不见了一片红,看见的只是红一半青一半的果子。我们三个人不敢轻举妄动,便在岸上等红年。等了一会,看见在“人字湾”中间的水面上有一个黑点由远而近,但看不见红年的头。快到跟前了,我们才看清,红年是一直踩着水并且是用一只手划着过来的,他的另一只手,举着他的那条大裆半裤子。
红年一上岸,我们还没说话,他就牛吽吽地说:“看,我踩水踩的怎样,一只手举着裤子,一只手划着水就过了‘人字湾’!”
都是弟兄们,我们也不会奉承他,只有在心里暗暗佩服,但对他举着那条大半裤子有些不解,便问:“你不把裤子脱在那边,举过来干什么?”
红年就“哼”了一声说:“你们真是嘲巴,咱们过来‘尝山楂’,是坐在树底下‘尝’吗?坐在树底下‘尝山楂’不是故意让赵家庄子人来拿你吗?咱们来‘尝’,也不能‘尝’一个两个吧?多了怎么往回拿?你们三个都是光腚猴子,幸亏我还穿着这条半裤子。把山楂摘了,装进这条裤子里咱们再回到‘人字湾’那边去,出上功夫‘尝’山楂,爱怎么‘尝’就怎么‘尝’!”
红年这样一说,我们心里更加佩服,觉得他比我们就是厉害还有谱气。东年说话有时多余,红年正在牛的火候,他却支支吾吾说:“这山楂都还不熟,肯定不好吃。”
红年脸一变想发火,但碍于在赵家庄子的山楂林里,那火就压下了,只狠狠地瞪了东年一眼说:“你知道什么?这山楂只有太阳晒着的才熟,熟的都在树顶上。再说,咱们好不容易过了‘人字湾’,也不能干过了吧?我一会爬到树上,用杆子打顶上的,你们在下边拾,拾了就装进这裤子里。现在,你们先往山楂林里边走走,‘侦察’一下,看看赵家庄子有没有人在看山楂,我去找根树杆子。”
我赶紧问红年:“如有人看见我们,我们怎么跟人家说?”
红年一边走着一边说:“如有人看见了,你们就说在‘人字湾’摸鱼,上来歇哈歇哈。”
红年说着,就顺着“人字湾”的东岸往南走。他去找树杆子,我们就光着腚往山楂林子里边走作“侦察”。我们走了好长一段,由于是在外村还要“尝”人家的山楂,心里底气不足,往里走时就忐忐忑忑,三个人虾着腰,使劲往上抬着头朝前看,真是一副小偷的样子。往里走了大约那片山楂林的一半,感觉就像走到最东头了,也没发现有看山楂的人,便转过头又回到爬上岸的地方。这时,红年也从南边找到了一根如同小竹杆般的干巴柳树枝子,我们向他汇报了没发现有人看山楂后,他又很不放心地往山楂林里边望了望。他望的样子也是虾着腰抬着头,那样子比我们还像小偷。待他确认真没有人在看护山楂后,才直起腰来,恢复了指挥的架势,把他那条半裤子往我们面前一扔,便两手抱着树干,“蹭蹭蹭”爬到了一棵最大的山楂树上。
(六)
红年的裤子是条半裤子,半裤子就是裤腿在膝盖以下脚脖之上,是因为做裤子的布缺,将就了一块布的宽度做了两条裤腿,所以成了大裤裆肥裤腿,裤子的长度不够,便又接上了另一块不同颜色的白布做裤腰,裤腰也便成了大裤腰,裤腿和裤裆是黑色,裤腰是白色,有半尺多高。把两条裤腿挽起结成一个疙瘩,便是两个大布口袋,加上肥大的裤腰,等于三个大布口袋,如把它装满山楂,至少要装十多斤。我们在下边看着红年往树上爬,快爬到山楂树顶部的时候,红年找了个树杈先把自己稳住,就低头小声跟我们说:“都别往上看,我一会往下打,山楂掉了脸上砸着眼可不是玩的。你们都低着头快往裤子里拾,不用拾满,满了裤腿子就行。”
我们就不再往上看,只听见红年在树上“啪”一杆子,“啪”一杆子往下打。那山楂尚未成熟,很难打下来,但山楂叶子却见杆就掉,他打下来的多是山楂叶子,也有几个山楂和叶子一起“噗弄噗弄”往下掉,我们就手忙脚乱地抓着捧着连叶子加山楂一齐往那裤子里装。我们三人一边往裤子里装山楂和叶子,一边一人挑选了一个山楂就要往嘴里填,还没填到嘴里,就被树上的红年发现,只听他声音不大但无比严厉地喝斥道:“先不准吃,快往裤子里拾!”
红年一声喝斥,把我们到了嘴边的山楂硬是逼着又扔进了裤子里,三个人的心里都很不愿意,但慑于红年的喝斥又害怕被赵家庄子的人拿着,便手忙脚乱地不管山楂叶子还是山楂树枝子连同山楂一股脑的往裤子里装。由于心理的紧张和害怕,开始没有感觉,不一会,明年就觉出手背又疼又痒,他仔细一看,他的手背上正趴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刷麻架子”,那个“刷麻架子”和山楂叶子一个颜色,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如不是掉在手背上更不会发现。明年的这一发现,让“刷麻架子”把我们“心理上的紧张与害怕一下子“刷”没了,那“刷麻架子”的可怕可憎,那“刷麻架子”刷着之后的刺疼奇痒,那平常朝着“刷麻架子”厌恶惧怕的心态,立即在我们的身上起了反应,手上脚上大腿上脖子上都有了感觉,尤其是背上上,觉得整个脊梁都热乎乎的一片疼痒。红年仍然在树上一杆子一杆子地往下打,山楂和山楂叶子继续从上边往下掉,我们想躲也躲不过去,还一个劲地往我们的手上腿上和脊梁上身上落。我们坚持不住了,便离开那棵树底,声音很小但很用力地朝树上的红年喊话:“三哥,别打了,有‘刷麻架子’!”
红年没听清,便停下杆子,也是小声问:“装满裤腿子了?”
我们又重复说:“这树上有‘刷麻架子’,你赶紧下来吧!”
红年好像还没有全部听明白,只听清了让他快下来,他以为装满裤腿子了,便又使劲打了两杆子,很快从树上下来了。他下来一看,见地上还有很多没装进裤子里的山楂和叶子,便朝我们很不满意地“嫌吼”道:“我一个人在树上打,你们三个人在下边拾都不跟趟,干什么中用?”
我们说:“不敢拾了,山楂上和叶子上都有‘刷麻架子’,把我们都‘刷’煳了!”
红年一听,很不相信地说:“山楂树上哪有‘刷麻架子’?”
明年就拿起一个山楂树叶子,翻过来让他看叶子的背面。
红年一看,那叶子的背面上满满地趴着绿色的伸着黄刺的密密麻麻的“刷马架子”,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排,并且排的整整齐齐,他也很害怕地连忙对明年说:“扔了,快扔了,快扔了!”
这时,红年也觉着自己的胳膊上大腿上脊梁上开始刺疼刺痒,便看了看装进裤子的山楂说:“咱们赶紧走,到‘人字湾’那边去再说。”
看着尚未装满裤腿子的山楂,我们三个人想拿却深感无能为力,单纯拿就是累点也能拿动,可是还要过“人字湾”,以我们的本事,凫着水根本无法把那些山楂拿到“人字湾”的对面去。红年也知道我们不行,便把那半裤子提了提,然后一下子就甩到后背上,只听他“嗷”地一声,接着就把那半裤子扔到了地上,说:“我脊梁也被‘刷麻架子’刷了!”
我们看了看红年的脊梁,他的脊梁和我们的一样,也被“刷麻架子”刷了个遍,顷刻间就已是红红的一片。
“刷麻架子”是什么东西?按照现在的话说,有些地方的人还给它起了个好听又不得了的名字,叫它“神兽”。它的“神”首先在于它的名字之多,我们家乡叫它“刷麻架子”,还有的地方称它为“刷木架子”,“刺毛虫”、“扁刺蛾”、“毛辣子”、“洋辣子”、“八家毛子”、“蛰了毛子”、“刺毛枷子”等几十个名字,其学名叫“Thosea sinensis (Walker),英文名字叫“]slug caterpillar moth”;其次,它的“神”在于适应生存的地方之多,它不仅我国南方有北方也有,而且分布在世界各地,不管热带、亚热带、温带还是寒带地区,都有它生存的空间;第三,它的“神”在于它的品种之多,按不完全统计,大概有500余种,且形状各异,模样不一,有面包条型、面包圆形、有鞋底型、还有武士型、淑女型、萌宠型、可爱型等等,如在“百度”一搜,那奇形怪状让人无不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第四,它的“神”在于它的食物之多,涉及粮食作物和花、草、树木等120余种植物,我们这个地方常见的有杨树、椿树、槐树、榆树、香椿树、桑树、茶树、桃树、梨树、李子树、栗子树、樱桃树、杏树、苹果树、石榴树、核桃树、枣树、山楂树等宽叶树种,有些宽叶如牡丹、玫瑰、芍药等花卉,农作物里主要有蔴类、玉米类以及蔬菜中的黄瓜、扁豆、茄子等不胜枚举。
该“神兽”属于鳞翅目蛾科,按照我国长江流域以及长江以北地区的气候变化,其蛹于茧内越冬,4月下旬开始化蛹为蛾,成虫5月中旬始见,扁刺型每年可繁殖1—2代,从春天开始一直危害到初冬。其幼虫体型一般肥短,成蛞蝓状,无腹足,代以吸盘,行走时不是爬行而是滑行,幼虫与成虫期体色鲜艳,附肢上密布褐色刺毛,有的一丝不苟有的如乱草蓬蓬,结茧时附肢伸出茧外,用以保护和伪装自己,一旦受惊扰或被触动时便会用有毒刺毛蜇人,我们习惯叫做“刷”人,由此并引起人们皮疹,刺痒难耐。它蜇人的范围很广,人体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是它能蜇的地方。刚开始被它蜇着的时候,感觉并不明显,但过不了一会,就感到发痒,用手一挖痒,就触摸到被它“刷”的那个地方,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忍受的带着奇痒的刺疼。
农村的大人孩子对“刷麻架子”不但痛恨而仇视,还人人惧怕尽量躲避但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深受其害,被“刷麻架子”刷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一般情况下,被“刷”的地方都是局部,可这次不同,因为我们要“尝”山楂,遇到的情况和平常就大相径庭,我们浑身上下所有的部位几乎被“刷麻架子”毛全部占领,呈“全军覆没”状。
红年往后背上一甩那条半裤子,大面积地触摸到了脊梁,他那一声“嗷”随之而来的就是疼得跺脚,足以说明了他后背已被“刷”的严重性。
那条盛着山楂和山楂叶子的半裤子,红年不敢再往脊梁上背,只能用手提着,带领我们向“人字湾”快步走去。
红年用手提着装有山楂和山楂树叶子的他那条肥大的半裤子到了“人字湾”边,抬头向西岸望去,四、五点钟的太阳正和我们的眼睛平行着直直地照过来,天上有几朵白云由北向南缓缓飘动,我们的身上被习习的微风一吹,那被“刷麻架子”刷的刺疼和奇痒更加厉害,“人字湾”平静的水面也起了一层层波浪,浪波粼粼仿佛扩大了水面,我们不敢怠慢,就怕已经到手还没捞着“尝尝”的山楂就在这关键时刻被突然而至的赵家庄子人截获,而此时,红年也感到再用一只手举着装有山楂的半裤子踩水过“人字湾”自己也力不从心。他想,把半裤子在水里用杆子拖着借着它的浮力肯定比举着要轻松很多,只是裤子会湿了。湿了就湿了吧,过去“人字湾”把山楂倒出来,那裤子晾一会也就干了,即便不干,也可穿着回家。
红年就把半裤子的白色裤腰缠在往下打山楂的柳木杆子上,自己拽着杆子的另一头。他还是先让我们下水,他缒着半裤子断后,以防发生意外。
我们在前边奋力游着,由于水面有浪,加上那些被“刷麻架子”刷着的地方一见水,那种疼痒更加难耐,我们也顾不上回头看红年,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到了“人字湾”的西岸,爬上岸时,才回过头来看红年。只见他又往东岸返着游,原来是绑在柳木杆子上的半裤子和里边的山楂及山楂叶子因见了水加重了分量,又有水浪的阻力,他游着游着那条半裤子连同里边的山楂脱离了柳木杆子,他突然感到柳木杆子轻了,回头一看,就看见那条半裤子正从水面往下沉。红年立即返回身,用力游了一会,看见往下沉的半裤子,他怕来不及,如那半裤子沉到“人字湾”底再往上捞就费劲了,他狠狠地扎了一个猛子,追上了那条半裤子,一把抓住,用手拖着往“人字湾”西岸游来,那根柳木杆子起起伏伏地在水面上随着波浪往下游漂去。
(七)
红年游到“人字湾”西岸与我们汇合后,把水啦啦的大半裤子提起,抓着挽成一个大疙瘩的裤腿子倒过来,将里边的山楂连同山楂叶子树枝子“哗啦”倒在了地上,他一看,山楂不多,总共二、三十个,其余的全是叶子,那树枝子把半裤子顶得鼓鼓着,见了水都没缩小,便很不满意地对我们说:“你们三个人知道不知道,天上的龙,只会打雷,不会下雨是什么吗?”
我们说:“当然知道,不管打雷还是下雨,反正都是龙。”
他说:“只会打雷不会下雨的龙,你们想想,是龙吗?”
我们想不出来,加上已经摆在面前的山楂,心里就发急,好不容易渡过了“人字湾”,又担惊受怕被赵家庄子的人拿着赚上偷山楂的名堂,尤其是被“刷麻架子”把脊梁、、肚皮、腚锤子、胳膊、大腿到处都刷煳了,本来山楂已经就要填到嘴里了,又被红年一声断喝连个味都没尝着,现在山楂就在眼前,还不让我们吃,叫我们猜不下雨的龙是什么东西,我们的身上难受,嘴里难受,心里也难受,便很不耐烦地说:“那不下雨的龙爱是什么是什么,三哥说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红年见我们不高兴,他也不高兴地说:“是‘松虫’,你们想,龙本来是下雨的,结果他就是下不来雨,不是‘松虫’是什么?‘松虫’就是该干的活干不了,就像你们三个人一样,叫你们在下边拾山楂,拾了一大顿才拾了这么几个,不是和不下雨的龙一样吗?三个‘松虫’,你们就是三个‘松虫’。”
我们也不跟他犟,都不吱声,你说我们是“松虫”就是“松虫”吧,我们都朝着那几个山楂使劲。 红年也看出了我们在眼瞅着那几十个山楂,便又是“嫌吼”又是吩咐地说:“都坐下,‘尝’山楂,在那边冒着被赵家庄子人拿着的危险不让你们‘尝’你们还想‘尝’,现在没有危险了,尽着‘尝’。”
他一边说着,专门挑了几个最红的分别递给我和明年,又叫我们坐下,但他没给东年挑,而是示意东年自己挑。
我们不敢坐也不敢吃,便拿着山楂站在一边说:“三哥,这腚锤子都‘刷’煳了,我们坐不下。”
红年就看了看我和明年的腚锤子:“嗯,‘刷’的是不轻。这山楂树上怎么这么些‘刷麻架子’?不要紧,多吃几个山楂就好了!”
我们说什么也不敢坐,红年又说:“坐不下就站着‘尝’,咱们快‘尝’完,解解馋就回家。今天已经取得了胜利,胜利果实少点,也是胜了,都使劲‘尝’。但说好了,再一次你们都要由虫变成龙,我在上边打多少下来,你们就拾多少。”
我们一边答应着再到赵家庄子的山楂林里就要坚决成为龙,决不能当“松虫”,一边开始吃山楂。我看见,东年自己也挑了两个山楂,他也没敢坐下,只有红年自己坐在地上,他把挑的两个拿在手里,用力甩了甩山楂上的水,然后填进了嘴里。我们看见红年把山楂填进嘴里,也连忙往嘴里填。几乎同时,四个人又一齐吐不迭地将在嘴里还没嚼碎的山楂喷了出来,嘴里剩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和涩,那不熟的山楂把我们的舌头酸涩得都不会打弯了,手便下意识地在嘴唇上揉搓乱摸,红年也被酸得从地上一骨碌爬跳了起来,连声说:“不熟,这山楂还不熟!啊吆酸杀了酸杀了!”
那阵酸涩把四个人的嘴都咧大了,大家想笑也笑不出来,只是咧着嘴苦笑。
山楂不熟根本没法吃,身上被“刷麻架子”刷得难受又一阵阵地如虫钻针扎,还不敢挖,红年也没有了点子和办法,平日指挥我们的架势全无,他看了眼太阳说:“咱们回家吧,今天来‘尝’赵家庄子的山楂有点心太急,实际上算是打了大胜仗中的一个小败仗,回去之后,谁也不准说,要保密!”
我们都浑身非常难受地答应着。
红年就虾腰把那些山楂抓起来,意思是想把它们扔进“人字湾”里。他抓起来的时候,看见手里有两个真是熟了,又挑出来,分别递给了我和明年说:“这两个真熟了,吃了它吧。”
我和明年接过来,在手里搓了搓沾在上面的土便往嘴里填,可那山楂刚触到嘴唇,嘴唇就“嗖”地一阵疼痛难忍,我们一摸,感觉到嘴唇很厚很厚,开始被山楂酸得能咧开的大嘴却张不开了,便对红年说:“三哥,这嘴唇也被‘刷麻架子’刷着了!”
红年就看了看我和明年,见我们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他又心疼又好笑地说:“坏了坏了,这‘刷麻架子’把我两个兄弟的嘴刷成‘猪拱嘴’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和明年本来就嘴笨,被“刷麻架子”刷地又张不开,想哭也不敢哭更不好意思哭,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嘴到底肿成什么样,我看见明年的嘴明年也看见我的嘴了,我们两个人的上嘴唇往上翻翻着和两个鼻孔凑在了一起,真是和“猪拱嘴”一个样了。我们强忍着疼,“唔唔”地说:“这嘴被刷成这样,你让我们保密可怎么保?”
红年依然坚定地说:“一定要保密,要是被爷和大大知道咱们来‘人字湾’就要挨‘嫌吼’,再知道是到赵家庄子‘尝’山楂,那不挨打?身上被‘刷麻架子’刷煳了,挨打还不更疼?”
我们知道如果挨打肯定会更疼,便忍着难受点头向红年表示坚决保密。这时,听到东年也“嗷”地一声说:“我的嘴也被刷着了,是不是也成了“猪拱嘴”巴子了?”
我们朝东年看去,东年自己找了个看样是熟了的山楂,往嘴里填时,自己的嘴已经张不开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山楂,本来显得比一般人嘴大的东年,竟成了嘴唇很厚的小嘴,红年就笑着说:“人家说长得俊的女人是‘樱桃小嘴’,咱们东年是男人,现在成了‘山楂小嘴’了!”
红年开着玩笑这样一说,我们竟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那么刺痒的瞬间。为了不留下我们“尝山楂”的痕迹,红年弯下腰,把那些山楂拾了拾,用力扔进了“人字湾”。那些山楂叶子和树枝子因为太轻扔不下去,他就用脚往河沿下边趋,只见他趋了几脚,趋得也差不多了,他的两手却摸弄着两只脚拿不下来。他一边摸弄着脚一边说:“这‘刷麻架子’还真厉害,把我的脚又‘刷’着了!”
我们已经顾不得看他了,各人身上难受的挖不敢挖挠不敢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正在难受至极之际,又听红年大声一叫:“不好,毁了!‘刷马架子’!”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以为红年又发现了哪里有新的“刷马架子”,便很是警觉地朝他看,只见他急促地往下脱那条半裤子。他是在把那些山楂和叶子树枝子弄到河崖下之后,便拧了拧水把裤子穿在身上了,没有扎腰带子,他刚把裤腰系了个疙瘩,还没来得及给我们下命令往家走,他就试着不好,从大腿根到腚沟腚锤子一阵刺痒,他知道裤子里边肯定是有“刷麻架子”或“刷麻架子”毛,便大声喊着“不好,‘刷麻架子’”赶紧往下脱裤子。可是,那条半裤子还没干,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脱了两脱竟没脱下来,大概是腚沟里被“刷麻架子”刷厉害了,只见他把提着裤子,迅速跑下崖头,跳进了“人字湾”里。红年跳进“人字湾”里,借着河水的冲浮力才脱下了裤子,他把裤子在水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用力冲洗,冲洗了一会,才从“人字湾”里上来。
(八)
红年从“人字湾”上来的时候,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奇观”:他的“鷐子”(小鸡鸡)已经变得肿大,比原来粗了几圈;下面的两个卵卵,又红又肿,如同两个比较小的鸡蛋。我们一看,都忍俊不禁,但嘴却不敢张开笑。红年开始没看,见我们笑他,便一低头,用手一摸,那种刺疼把他难受的立即蹦了一个高,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我们从没见过的痛苦状。我们见他无比痛苦,就说:“三哥,这裤子别穿了!” 红年看了看裤子,又看了看腚沟,本来想不穿裤子和我们一样光着腚回家,可因下边变化太大,他便咬牙坚持着穿上了裤子,在前边领着我们往家走。
一路上,我们的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难耐的被“刷麻架子”刷着的那种特别的疼和痒,而红年走起路来也变了架子,两条腿“邋巴邋巴”,手还忍不住摸腚沟,只见他一摸,浑身就一哆嗦,一摸,浑身就一哆嗦!
我们在痛苦中跟着一哆嗦一哆嗦的红年艰难地走到二大大家门口,分手的时候,红年又嘱咐说:“严格保密,上‘人字湾’那边‘尝’赵家庄子山楂的事谁也不准说!”
我们都答应着,严格保密。
有些事情的“密”是很难保住的,尤其被“刷麻架子”刷着要想保密更难,不仅外表能看得出来,而且关键是身上的那种忍不住地刺痒。
我回家后,坐不敢坐,就在磨旮旯里转悠,吃饭也不敢到桌子跟前。家里的桌子都是很矮的那种长方桌放在地上的,吃饭时坐着小矮凳或马扎子。暖和天吃饭都是在天井里,为了省灯油,天大亮就吃晚饭成为一般农户的习惯。我不敢往前坐,父亲就问:“怎么了?在外边胡反八反地反饱了,不吃饭了?”
我不敢看父亲,背对着他说:“不吃了。”
父亲就说:“怎么不吃了?回过头来!”
我一下子忘了嘴被“刷马架子”刷了,只一回头,就被父亲看见了,他说:“那是咋?怎么成‘猪拱嘴’巴子了?”
我不敢说怎么成“猪拱嘴”巴子,赶紧又把头转回来,不再敢看父亲。父亲觉着是个蹊跷事,便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先看我的“猪拱嘴”。我拔腿就要往外跑,结果被父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疼得“嗷”地一声。父亲便松开抓我的手,一看,我不仅是个“猪拱嘴”,胳膊上也红红的一片,好像粗了一圈,紧接着问:“这是干什么唻,胳膊都煳了?”
我想着红年要保密的命令,但嘴上和身上的现状却瞒不过父亲,还怕被父亲打着,便吞吞吐吐地小声嗫嚅道:“被‘刷麻架子’刷着了。”
其实我不说,父亲也知道是被“刷麻架子”刷着了,就继续问道:“在哪里胡反‘刷’着了?”
我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父亲的问话,又想起父亲平时一再说的为人要诚实要善良,说话要说实话办事要办扎实等等,尤其担心一旦编出假的谎言被父亲识破,肯定会挨巴掌的,也因为那个疼痒实在坚持不住了,便顾不上红年要保密的要求了,说:“俺到“人字湾”那边赵家庄子的山楂林里想‘尝尝’人家的山楂是不是熟了,被山楂树上的那些‘刷马架子’刷着了。”
父亲就说:“你们净胡闹,山楂现在还不好吃,你们去尝什么尝?”
我说:“看着红了。”
父亲说:“还早呢,山楂只有到下霜的时候才好吃。”
我又下意识地挖了一下肩膀,又“嗷”地一声。
父亲说,“你等等”,转身走进屋里,又找出一块“渣酱”(豆腐渣做的酱),放在碗里,倒上水,把酱泡透搅成糊糊状,说:“被‘刷马架子’刷了,最好用碱水洗,咱家里没有碱,抹上酱也管用,能止痒,但不能挖,上一次到围子沟里摸‘节流鬼’被辣条上的‘刷麻架子’刷着,不是摸上酱才好的,是不是忘了?”
我说:“没忘。”
父亲把酱调好了,问我:“除了胳膊和那个‘猪拱嘴’巴子,还刷着哪个地方了?”
我说:“浑身。”
父亲就弯下腰,先认真地看我身上被“刷”的地方。
看着父亲弯腰心疼又认真的样子,我想起了去围子沟拿“节流鬼”被“刷麻架子”刷着父亲给我抹酱的情景,又有身上的疼痒难受,竟一下子哭了起来。
我们村高高的古城墙村人习惯叫做围子墙,原来的护城河由于不再需要发挥护城的作用,年久失修,仅存一条宽宽的深沟,我们叫它围子沟,沟里从村北头沿西围子墙往南一直到村南头再拐弯向东至村东南头全是一行行的辣条,那辣条上长满“刷麻架子”,但同时又生出很多“节流鬼”,一到季节来临,我们便不知深浅地冒着被“刷麻架子”刷的危险去拿“节流鬼”。
父亲见我哭了,以为是被“刷马架子”刷得忍不住了,便说:“别哭了,谁叫你们整天这里跑哪里窜,还去‘尝’赵家庄子的山楂,那是人家警告你们,谁要是来偷山楂,就叫他先‘尝尝’被‘刷麻架子’刷的滋味,以后想着,这种事可不能再去了!”
我说:“红年俺三哥说了,等山楂熟了,我们再去尝。”
父亲说:“咹,还再去尝?看你们还敢去?”
我说:“那我就告诉他,爷不让去了。”
父亲说:“不去就对了,想着,别忘了!这次被‘刷麻架子’刷着了,爷给你抹抹酱,再去干那样的事,爷不给你抹酱,还要打你的腚。现在就忍住哈,爷开始给你抹酱,还要想着,就是抹上酱,也要三天五天才好的。”
我就竭力控制不哭。
父亲不给我抹酱还好,他抹酱要近距离看,他一看,我的全身都是红的,好像身上又生出了一层皮,没“刷”着的地方凹着,“刷”着的地方凸着,而凹的地方很少。可能是为了缓解我的疼痛,不让我再哭,父亲笑着对我说:“‘刷’成这样,抹这一点半点酱是不管用,不用说咱家里没有那么多酱,就是有,浑身都抹上酱,也没法睡觉。忍着吧,忍到明天,叫上你那几个弟兄们到‘岗子泥湾’,把身上全部抹上一层‘岗子泥’,晒干后就揭下来,揭的时候要忍住疼快揭,然后再抹一层,再晒干,再揭下来,再抹……出上一天的功夫就好了。”
听父亲说还有抹“岗子泥”晒干揭下来这个办法,尤其是被“刷麻架子”刷成这样父亲没“嫌吼”也没打我,我心里便高兴起来,我就想我那三个哥哥回家后是什么情况,想也想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一直躺不下睡觉,硬是坐下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折腾了一夜,迷迷糊糊的满脑子都是“刷麻架子”。
第二天一早,放下饭碗,我就跑到二大大家找红年,红年也正往外走,见我跑来,便问:“咋了?”
我说:“爷说了,叫咱们去‘岗子泥湾’,浑身抹上‘岗子泥’,晒干了揭下来再抹上,抹三、五遍就好了。”
红年听我这样一说,接着审问道:“是不是你泄露秘密了?”
我就实话实说:“爷问怎么被‘刷麻架子’刷着了,我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一下子就说出来到‘人字湾’那边去‘尝’赵家庄子的山楂,被山楂树上的‘刷麻架子’刷着了。”
红年就笑了笑说:“我也没坚持住,跟大大说了实话,其实我不说,东年也会说!”
我问:“你说了,咱大大怎么着?”
红年说:“你说怎么着?咱大大拿起门口的扫帚把子就朝我打来,幸亏我跑得快,只那个扫帚梢扫到了我的脊梁,哎呀,那一扫,也把我疼得直接受不了!”
红年说到这里,光想着二大大打他没打着的情景,竟忘了我们身上到处被“刷马架子”刷煳了,很得意地拍了我一下肩膀。他这一拍,又把我拍得“嗷”地一声。
红年知道拍到了我被“刷马架子”刷着的地方了,也没说别的,只说:“你快去叫明年,我吆喝一声东年,咱大大也说用‘岗子泥’就把‘刷马架子’毛拔出来了,咱们赶紧去‘岗子泥湾’。”
我们到了“岗子泥湾”,二话没说,四个人一齐跳到河里,顺势扎猛沉到水底挖“岗子泥”,每人都挖了一大块,浮出水面之后,跑到河南岸的沙滩上,自己都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肚皮上腿上都抹上了厚厚的一层“岗子泥”,脊背都够不着,便互相你给我抹我给你抹,待全部抹好后,谁也不认识谁了,大家便找了个干地方的沙滩都躺在上边,四仰八扎地晒太阳。我们晒着太阳,红年发话了。红年说:“这赵家庄子的山楂咱们再也不去‘尝’了,他们请着咱们去‘尝’咱也不去‘尝’了,叫这‘刷麻架子’糟蹋煞了,我和东年在‘过道’里蹲了一黑夜,蹲着的时候,还被咱大大好‘嫌吼’!”
明年就问:“怎么‘嫌吼’你了?”
红年说:“大大‘嫌吼’的是我,说数着我大,领着你们胡反胡闹,被‘刷麻架子’刷着,这‘刷麻架子’就是坏人,你们实际是叫坏人坏着了。”
我说:“‘刷马架子’又不是人,怎么还叫坏人坏着了?”
红年说:“咱大大说了,‘刷麻架子’实际上是坏人变的,是最坏的人变的。最坏的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我们说:“不知道。”
红年说:“咱大大给我们不是讲过《岳飞传》吗?害死岳飞的那个人是秦桧,秦桧就是最坏的人,据说,这‘刷麻架子’毛就是秦桧的汗毛变的,他临死时把自己的汗毛刳下来撒了满天下,都变成了‘刷麻架子’毛害人。”
我们都躺在沙滩上,晒着太阳,听红年讲从二大大嘴里听来的故事。
红年继续说:“今后我们要好好提防坏人,要像躲避‘刷麻架子’那样躲避坏人。但是,所有的坏人都像‘刷麻架子’一样,暗藏的伪装的,什么样的都有,不让你发现,你就是发现了,它也给你个好模样看,‘刷麻架子’什么模样的都有,坏人也是。咱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们远一点,要不,你一旦碰着他搡着他,他就给你亏吃,就出坏点子害你。你看这‘刷麻架子’,把我们害的!”
关于“刷麻架子”是秦桧的汗毛是坏人的说法使我至今难忘,然而,有些坏人却总是像“刷麻架子”那样,在你全然不知毫无提防的情况下害你,给你亏吃,使你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