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河横村有个“椿野咖啡”，一听这名字就颇有诗情画意。

河横村河巷密布，青一色的青砖黛瓦，人家枕河而居，房前屋后，菜畦周围，小道两旁站立着一排排篱笆，绿色的滕蔓从菜地里涌出，在篱笆上昂扬地向上攀爬。这让村庄有了古朴的味道，又传递着现代的气息。我们都是农村出生，但身居小城，好久没有走过村庄、走过田野了，一切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是“椿野咖啡”，让我们在周末下午蒙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春光里追寻绿色、探寻诗意。

顺着水泥铺就的七拐八弯的村道，从村庄走了约莫一公里，老远就望到绿色麦浪里的一座白色建筑。田间劳作的村妇腋下柱着钉钯或锄头远远指着，那便是“椿野咖啡”。四月的风，吹过乡村的田野，带着泥土的湿润与青草的气息。环顾四周，这座麦浪深处的咖啡屋，前后都是广袤的田园和纵横的沟渠，仅此一座建筑，属于“散户”，风过之时在麦浪里时隐时现。由于事前约好，我们和老板见面简单寒暄后，便有了一种心灵感应。站在我们面前的老板长相二十四、五岁，一袭长发披肩，身穿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裙，身上还带着几分女大学生的青涩。然而一开口，便透出了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爽利与坚定。

在这古朴而充满绿意的春日，我们坐在“椿野咖啡”小河边的木亭里，边品尝着咖啡，边海吹神聊。从她的交谈中，我们约略得知，她叫叶莹莹，温州人，从小在南京长大，高中毕业考到了宁波财经学院。前年毕业后，身边的同学大都涌向大城市求职，或者埋头考研考公，她却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自主创业，开一家“村咖”。在她看来，当下的城市实在太卷了，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已的心灵放松下来，让更多的人在喧嚣之外找到一片属于自已的净土和“精神港湾”。其实，这对她的人生来说，既是意外，又在意料之中。她的父亲、小叔、表哥都是做生意的，可以说是一个经商世家。她的血脉里流淌着经商的基因，有着温州人骨子里富有生命力的灵魂舞动。

创业的念头为理想张开了飞翔的翅膀，注定这是一场孤独而热烈的“思想远征”。毕业后三个多月了，眼看同学升学的升学，就业的就业，而自已的“村咖”选址还虚无缥缈，这让叶莹莹陷入了痛苦的迷茫，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当初的选择错误了，自已要为这个错误的选择买单？一直这样痛苦下去会让自已颓废的，他在心里对自已说。这期间，她想了很多、很多，也想到了远在苏中溱潼经营华侨城的小叔，想到小叔那里散散心，平日里她也是和小叔的话最多。

小叔白天上班，叶莹莹就一个人到溱湖四周闲逛散心。金秋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转悠到离溱湖不远的河横村。站在田埂上，远处村庄里飘来零星的鸡鸣狗吠，升腾着蜗牛似的炊烟，金灿灿的稻田一望无际，蜿蜒的田间小道从脚下铺向远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稻香……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她想，这里不就是我梦寐以求、心驰神往的“村咖”选址吗？这质朴的生态环境让她如痴如醉，有着灵光一闪的赶紧激动。当后来得知，田中间这白色的房子是农科院水稻研究展览馆，300多平方米的整幢建筑正好闲置，稍作改造就可作为营业场所，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说起这些，还晃若昨天，她显得异常兴奋，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

创业对一个人来说实在不易，特别对一个刚出校门的女大学生来说更是不易。她深深明白，“村咖”与普通的咖啡店有着本质的区别，要通过空间布局、风格定位、氛围营造，提升顾客停留时长和品牌记忆点，强调个性化、舒适性、可持续性的“目的照明”和“极简美学”，营造松驰感与田园韵味，打造“情绪价值”空间，真正做到工作、社交功能兼具，满足不同文化需求的期待视野。这种理念，让我们读懂了叶莹莹的有趣灵魂和深邃思想。

她不断把追求卓越的心转化为对现实的重新凝视。环境整治、房屋改造、装修设计、材料采购……所有的事都事必亲恭，桌椅板凳、一只杯子、一盆绿植……每一样东西，她都要开着车去10几里外的镇上或城区精心挑选。叶莹莹告诉我们，咖啡屋里的藏书有3000多本，每一本都是她亲手选出来的。捧一杯咖啡，读一本好书，也是人生乐而忘倦的快事吧？！似告诉我们，又似问我们的。我们理解，她在用行动尝试着揭示咖啡背后深藏的“人文密码”。

装修改造那段时间是最累人的，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像身后有只无形的手在催着，不停地忙这忙那，恨不得把一天变成两天，从微明的早晨一直忙碌到夜澜人静，趁着月色回家，只能看到半个月亮。整个人都瘦了、黑了。装修接近尾声的时候，父母从温州来看她，母亲看着站在面前又黑又瘦的女儿，一见面鼻子一酸，泪水潸潸而下，拉着莹莹的手说：“丫头，累不累？”身边的爸爸也说：“实在挺不住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莹莹红着眼圈，摇着头说道：“没事，我能扛过去的。我们温州人骨子里不怕摔倒，哪怕摔倒了，还会再爬起来的。”5个多月来的个中甘苦只有她自已心里清楚。我们猜想：她向父母展示了一种生命的持续张力，心中一定有束光的驱使。

经过半年的紧张忙碌，去年的五月一日，“椿野咖啡”终于在一片鞭炮声中开张了。刚开始没有帮手，她就自己学做咖啡、自己打理花草、自己搞卫生。在她看来，“椿野咖啡”与一些大牌咖啡要有本质的区别，咖啡里要带着田野的味道，融入春的气息，有着稻田的特色。她尝试着在咖啡豆里加入糯米汁，这样咖啡的苦香之后，便有一股淡淡的米香，温润而绵长。她把田园的味道煮进了咖啡，融入了自已的世界，让每一杯咖啡都溢出芬芳。她指着桌上的咖啡说：“这是结合稻田特色，自己研发的，有着米香的‘糯咖’。”我们捧着带有余温的“糯咖”，终于理解了她开始所说的“放松”——不是刻意的逃离，而是回到土地本身，回到一种更自然、更本真的生活节奏，做自已想做的事。

“开店容易，守店难”，这话一点不假。回忆刚开业时的那些日子，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最难的不是体力活，是孤独。特别是雨天，没有客人的时候，一个人在这片无垠的田野里，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心都好像被掏空了，感到特别的孤单。”起初，客人寥寥，叶莹莹便通过抖音、小红书吆喝，从上午一直直播到夜里，长达10多个小时的直播，嗓子都嘶哑了，到了晚上实在不愿动。可是对新主播来说，夜里流量又特别大，一想到这些，不管多么的疲劳，不得不强打精神，微笑着走进直播间。运用现代营销手段，靠着口碑，一传十、十传百，不只是泰州本地的，盐城、南通、扬州的客人也循着导航来到了“椿野咖啡”。人气在慢慢积累，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就像店后面雨后涨水的小河活泛起来了。到了国庆长假，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村道两边都排成了长龙，店里人气拉满，单日营业收入突破三万元。我们从叶莹莹的身上读到了一种蓬勃生机和向上的生活信仰，这就像生命孕育过程，历经波折却始终充满期待。

创业以来，亲情、友情、师生情、同学情就像一个爱的茧房，时时包裹着她。每当遇到挫折时，她总是向他们倾诉，每当有了快乐，她总是和他们分享。他们总是不断鼓励她，给她前行的力量和勇气。最让叶莹莹感动的是，今年正月初二，高中时的英语老师，听说了她的创业故事，特意带了她最爱吃的小吃，专门开车过来看她。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说：“你变得成熟了。我知道你的心中有着光亮，那光亮始终点燃着你的梦想。”那天，她和老师谈得很多、很多。她告诉老师，现在“椿野”名气越来越响了，好多人聚会、团建，一想到雅集和放松，就想到了“椿野”。她没有辜负大家的爱意，这爱如水一般在人生中流淌，智慧而温情。说这话的时候，她正一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过田埂眺望远方。

聊着、聊着不觉阳光西斜，透过亭子的木栏罅隙筛了莹莹一脸。亭子前面鱼塘里跃出水面的鱼儿激起层层涟漪，后面小河边不知名的花儿开得正艳。她指着咖啡屋二楼上的平层说，上面被改成了露天看台，入夏的后晚上可以在上面吃烧烤、看星星、看月亮，把自已融入一个童话世界。在她心中有个大胆的构想，把店门前的鱼塘承包过来做成垂勺中心，把西边的空地改造成烧烤露营地，让现有的单一咖啡向多项目发展，以便吸引更多的人气，促进“村咖”做大做强。叶莹莹用“清醒于混沌世界”的错位发展理念，选择回到了田野，在田野里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用另一种方式成就精彩人生，用行动诠释着从“女大学生”到“女老板”的精神蜕变，深刻阐释了在“躺平”与“内卷”时代困局中的“人生图腾”。

我们回程的时候，太阳已挂到不远处水杉树的树梢上。叶莹莹站在路边挥手道别，阳光洒在身上，风里似乎还飘着“糯咖”的香气。看着阳光下的莹莹，又让我们想到了村庄篱笆上昂扬攀爬的藤蔓。               

曹杰庚，笔名石岩，江苏姜堰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作品发表于《读者》《雨花》《东北文学》《新华日报》等报刊，多次获奖，著有《石岩小说选集》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