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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仁强:月半未央
    • 作者:卢仁强 更新时间:2024-07-01 07:06:28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2631


    要回家了。

    他在墓室里走来走去,消散他抑制不住的兴奋,宛若嫁出去的姑娘,这是他的第一次回门,又仿佛是出远门太久了,初次转回家来。当然,他不是想念父母了,因为自己的父母亲全都不在了。七月,墓门会自动打开,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回到家里,住上十几天,共享人间天伦。

    名字已写在了祖宗牌位上。他是想家了,此次回去,要带上些什么呢?除了一些换洗的衣服,还要背上儿女们供奉的果品。他背了一大袋,若是路上吃不完,顺道还可以送给熟人。

    说走就走,他有些迫不及待,但是,他惧怕白昼。秋阳似虎,那煞白的阳光,总想把他生吞活剥了,他一想起就浑身打颤,仿佛身体已经融化了。他喜欢黑夜,他能够穿透黑黢黢的夜色看见人世间的一切。他就是一只猫,蓝蓝的眼睛射出蓝色的光芒。

    他推开墓门,走了出来。“天还没有黑吗?”他又退回进墓室。“怎么门外面宛若白天?村里山野可是黑乎乎的呀!”他像是明白了。“云城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这是虚假的白昼。”他努力地安慰自己镇静下来。他又走到门边,颤抖的双手伸了出去,好半天才拉住门把。他硬起头皮再次走出墓外,云城的灯火离他很远,他是自欺欺人。

    “这是城郊,”他记起来了。“这个不孝之子,”他骂出声来,一阵夜风吹得墓旁的松树摇晃不止。

    “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埋到村里。”他乞求着。

    “爸爸,我已买好墓地,您就安心在云城吧!”儿子解释着。

    “可是,我想回去啊!”他再次乞求。

    “太远了,将来上坟都不方便。再说,那个村庄很快就没人了。”

    “你妈妈还在板凳山呀!”

    “爸爸,您放心吧!等满了三年,我把妈妈也搬来云城,墓地就在您旁边。”

    “您还是扶我骑上马吧!”他感觉自己骑上了一匹大白马,跑回了板凳山。

    “难道我又错了,这个兔崽子!哎,不过,我闭上了眼睛,也只能任人摆布了。”他站在墓前自言自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也太小看我了,我死了也能认得回家的路。”

    他沿着公墓幽深的小径,独自往山下走去。路上全是下山的影子,拥挤不堪。他没有焦虑,仿佛站队购票一样,耐心等候。前面走空了,他耸一耸背上的包袱,走到了山下的叉路口。

    他眯着双眼,左看看,右瞧瞧,他还没迈开步子,就不知道应该走向何方。在此徘徊的人很多,都像他一样,正在寻找回家的路。云城的路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每一条路都很相似。他想找一个熟人,问一问回家的路,但是,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几次想张口,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爱站在云城儿子家的阳台上,望着夕阳。黄昏,太阳西去,挂在远方的群山之上,宛若留恋云城的繁华,舍不得落下。阳光染红了撕裂的云条,变幻出霞光,铺洒云城的大街小巷,高低不平,宛若起伏不定的海浪。此时,他没有迷失于云城斑斓的晚景,而是想起了群山那边的村庄。他跟着儿子来到了云城,但是他的心还在板凳山下。

    他抬头西望,云城的灯火映照着夜空茫茫,星星眨巴着眼睛,正在向他微笑。月牙儿挂在远方的群山之上,微弱的月光隐隐约约。他笃爱月儿,跟着月亮去的地方,就能找到他的村庄。

    他迈开了步子,向着月亮出发。“嘟嘟,嘟……”,一辆逆向而来的车子飞奔过来,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吓得他瑟瑟发抖,他在恐惧中不知移向何方。正当他闭上眼睛等待车子撞上来时,却发现车子居然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去了。只听见“喵”的一声惨叫,他看见一只黑猫躺在车下。

    车子停了下来,有一个人推开车门,走到车前,俯下身去,又立起身来。“狗日的原来是一只猫,”那人边骂边打开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车门。这时,他已从恐慌中清醒过来,急忙向路边闪过去。车子像是望见了他,碾碎满车的恐惧,疾驰而逝,消失在若明若暗的夜色中。

    他从死猫身边走过,但是,他没有看猫一眼。月亮就要落进他的村庄,他要急速去追赶。他跑呀跑……,跑得大汗淋漓,他不敢停歇下来喘一口气。云城的夜晚很闷热,灯火捂烫的秋风一阵又一阵扑面而来,他擦也擦不干头上的汗水。尽管他使出平生的力气,依然跑不过月牙。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月亮已落进故乡的怀里,留下天边的一片漆黑。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躺在板凳山下村里祖屋的床上,想起逝去的先人们要回家了,他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激动得全无睡意,翻过身来伸手打开电灯,写着祖先名字的牌位就藏在柜子里,一年只能打开一次,仿佛人世的过年。

    他翻身爬起床来,走到柜子边把牌位拿出来,在电灯下徐徐打开。祖先的名字一个又一个地跳出来,一世祖、二世祖、三世祖……,最后是留给他姓名的空白。他把牌位挂到堂屋的右墙上,抬一张八仙桌摆在牌位前,他就回到卧房里拿出在云城买来的糖食果品,香蜡纸烛,供奉在桌上。他转过头去看了大门一眼,仿佛祖先们已经推门进家了。“先人们,快来家过节了!”他脸上的皱纹又舒展开去,宛若望见了先人们久违的身影。

    “在云城不可以供吗?”儿子很孝顺,他想把先人们接到云城。

    “你妈不在时,你还在上学呢?除了我认得云城,他们找不到来云城的路。”他说出了回村的理由。

    “可是,太远了。”儿子有些担心。

    “再远也要回去一趟。”他的态度很坚决。

    “好吧!我把东西买好,再开车送您回去。您也知道,我太忙,不能在村里陪您,等到月半,我再回去和您一起烧。”儿子同意了。

    儿子妈走后,他一个人供养儿子上完大学。儿子毕业后,没有再回村,在云城立业安家,他也跟到了云城,帮助照看孙儿。逢至七月,他都要提前回到祖屋,清扫房间,生火造饭。他要做好准备,迎接先人们的到来。

    云城的热风烘干了他的汗水,他想起了云城儿子的家,可能儿子的供果已经摆放在桌上,等着他和先人们入席。他有些动心了,向着儿子在云城的家望了望。但是,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新亡人,还没有受够地狱的苦难。先人们还不知道他已来到了阴间。他要赶到村里去,把他们接到云城来。

    他一想起先人们,身体里就充满着无穷的力量,他向着月亮落下去的地方,继续走着。然而,事情没有那样简单,没有月亮的指引,他很快就在云城弯来弯去的大路上迷失了。

    东方泛白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走出云城。此时,疲倦如狂风袭来,他步履蹒跚。望着东边的朝霞,他看到了村庄就在相反的方向。但是,他不能走了,他要躲避白昼,找一个黑夜的地方睡到黑夜,等着月亮出来。

    他醒来时,月牙已偏西了。虽然月牙有些长大了,但是月光依旧暗淡。

    他爬起来,朝着月牙走去。云城的路边,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影,在霓虹灯下晃动。他们不是找不到城市里的家,就是正在寻找城市的出口,他们也要到村里去。

    大街上川流不息,车灯闪烁,喇叭声尖利,仿佛刀子划破玻璃,让人感到全身发怵。他小心翼翼,并没有变成了村里人说的那一阵风,能够腾云驾雾,翻山越海如履平地,脚下的路,还得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他想起了打车回去,向着车流招手,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他身旁停下来,一个人头从车窗里伸出来。

    “老人,您要去哪儿!”那人问。

    “月亮落下的地方,”他说。

    “您要去哪儿嘛!我送您!”那人要助人为乐。

    “我要去板凳山,”他又说。

    “哪里的板凳山?”那人很执着。

    “西边的板凳山,”他说。

    那人不在回话,而是掏出手机来导航座落在云城西边的板凳山。

    “这么远呀!”那人又说。

    “远得很,要走好多天呢!”他有些伤心。

    “我送您去,但要钱。”那人露出了真相。

    他摸了摸身上,儿女们烧给他的那些钱都没用过,新灿灿的。他拿出几大捆,丢给那人。

    “见鬼!”那人没有让他上车,而是丢下一句话,踩死油门一溜烟跑了。

    他有些失望,只能继续向着西方出发。他要去找寻一条回家的捷径,只要上了高速路,就有一条相对安全的应急车道,回村的道路自然畅通无阻。

    云城的收费站口车流熙攘,只有少数的车子还奔跑在黑夜的高速路上。他趁着收费员埋头玩手机的间隙,溜进了匝道,走到了高速路上。他后来想,其实也没必要躲着收费员,收费员根本看不见他。此时,月牙已落进黑漆漆的夜雾里,偶尔望见一点月影,挣扎着翻滚着,像是难以突出黑云的包围,绝望地一点一点消殒。他一路小跑,秋风习习,浇灭身上还未冒出的热气。过路的车辆像是发现了他,呼啸着擦身而去,车风推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车道上。他抓住路栏,停下来喘息一下,冰冷的铁流窜进他的手心。他回过头去,闪耀的云城已渐行渐远,宛若水天相接之际的帆船。他

    不属于云城,即使儿子把他埋葬在云城的公墓里。

    车辆越来越少,秋凉席卷大地,黑夜漫漫,又直又平的柏油路上,只有他踽踽独行。忽然,包裏月牙的黑云处划开一道闪电,隆隆的雷声从天边传来,要下夜雨了。

    他向前望去,长长的道路直指远方,看不见尽头。他俯瞰路旁,无底的深渊高不可测。空旷的山野,没有躲雨的地方,他还是漏了雨伞。他别无选择,只有全力往前赶,迈开大步跑起来。

    可能已是三更半夜,路上已没了车子,秋风狂躁起来,挟着一些雨点向他迎面吹打。他向前的速度被秋风降解,仿佛就在一场梦中,总是在原地打转。他越想跑,却越跑不动,越跑不动,又越想跑,恐惧宛如五雷轰顶。

    “咔嚓……”,雷声在他头顶上炸响,仿佛天刀劈开了悬崖,他觉得脑桨四射,脚下打滑,整个身子悬空起来,重重地砸倒在应急车道上。又是一道闪电掠过,他两眼金星乱冒,宛如飞扬的浪花,腾空弥漫。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向前。他还不能死,村庄的先人还在远盼。他像是看见了黑洞洞的远方透着一束亮光。

    秋雨来了,先疏后密,由缓至急,仿佛人世的一场阴谋,预伏了好久。雨水在他身上洇漫,他像是走进了澡堂,打开水龙头淋浴。雨越下越大,他飘飘欲坠,像是倒进了板凳山下的小河激流。他不顾一切地挥动手臂,拨开秋水,一束又一束闪电照亮他的身体,煞白煞白的,宛若漂浮在水面的一条死鱼……。

    他终于跑进了高速路的隧道里。一辆车子驶过,他看见司机迷茫的眼神。他已成了一只水秧鸡。他躲进隧道互通联线的角落,筛糠似的发抖,上牙敲击着下牙,在互通道上回响。他只能静候夜晚的月亮出来,再踏着月色回乡。


    村庄寂静,没有云城的墓地闹热。祖屋的大门紧闭,两扇合页被一把锁拉扣起来。他从腰间摘下钥匙,却插不进锁缝。他凑近一看,铁锈已堵塞了。他透过门缝望去,祖屋里静悄悄的,连只老鼠都没有。他拾起一块石头,使劲砸向门锁。一只夜鸟从屋顶上飞过,溅起清丽的月辉,宛若水中的泡沫。

    “塌……”,锁扣断了,石头碎了。他推门进去,一股泥土的霉臭冲进鼻息,这是熟悉的味道,祖屋宛如云城的墓室。他跑进卧室,床不见了,柜子也不见了。墙壁上雨水冲刷的沟壑,宛若脸上伤心欲绝的泪痕。一些苔藓生附在石头上,仿佛身上的伤口结疤了。屋顶上的黑瓦片裂开缝隙,月光漏进屋里,支离破碎,祖屋已没有了烟火味。

    那时,他走到右墙边的八仙桌旁坐下,儿子就坐在他的对面,父子俩正在给先人们写包。

    “爸爸,我的爷爷怎么称呼?”儿子问道。

    “若是以我的名义,那就称为顕考。若是以你的名义,那就称为祖考。”他说。

    “为什么这样称呼呢?”儿子很疑惑。

    “这个,我也不知道,老辈人就这样传下来的。”他把问题推给了先人。

    “那这些纸钱,爷爷能收到吗?”儿子又问。

    “大白马给他驮着,肯定能收到。”他说。

    “这么多钱,爷爷用不完。”

    “前人的规矩,后人的模样。”

    儿子埋下头,在包皮上写下祖考……。他在两封纸钱的中间卡上大白马和赶马人,一根谷草蕊拴捆上,丢进纸箩里。

    “儿啊,你都记住了吗?”

    “爸爸,写一遍就记住了。”

    “亲的就多送一些,隔一点的就少送一些。”

    “爸爸,我晓得的。”

    “现在我教你,将来你要教会你孩子。”

    “爸爸,您怎么了。”

    “我在想有一天,你们不会烧包了。”

    “不会的,这可是大逆不道啊!”

    站起来走到门口,谷草蕊用完了,他左手拿起一把糯谷草,嘴里含一口盐水喷洒在谷草上,右手抡起木槌捶破谷草,然后再抽出谷草蕊来捆包。

    云城的儿子正坐在楼房里的牌位旁,儿子没有忘记他的叮嘱,正在指导他的孙子写包……只是儿子不知道,他追赶着月亮,回到了祖屋。

    今夜是七夕,王母开恩,喜鹊在天空架起一座桥梁,牛郎与织女相会。月亮哭红了脸,星星躲起来不愿搅扰。秋风袭来,一片黑瓦从屋顶上脱落下来,他来不及躲让,打在他的身上,刮破了手掌,鲜血如注。他吓得魂飞魄散,风一样逃离祖屋。他把破皮的手指含在嘴里,热血的味道有些酸苦。他扯一条衣角布带,包扎手上的疼痛,一个人在村里游荡。

    “你怎么才回来呀!”他遇见了异姓的三祖父。

    “太远了,我还是一直在跑呢!”他说。

    “你的先人们等了几天,就回去了。”三祖父感叹地说。

    “我也没办法呀!”

    “听说你埋在云城。”

    “我还没有死呢!”

    “到我家去坐坐,这村里也只有我儿子没搬走了。”

    “他还好吧,去年我回家来时,他病央央的。”

    “是呀,也活不了几年了。”

    他跟着三祖父来到三祖父的儿子家门口时,三祖父的儿子正在教一位年轻后生写包。三祖父走进家去,他正要跟着进去,门内跳出两个人,左边那人手持金鞭,右边那人拔出金锏,把他拦在了门外。

    “你是何人?”左边那人说。

    “我是村里的老福。”他报上姓名。

    “你已经死了,不能进入别人的家门”,右边扬起金锏,寒气把他逼退了两步。

    “我们是寨邻,几辈人大家的关系都很好。”他与那人理论。

    “放他进来吧!”三祖父说。

    “不行,他现在是鬼。”左边那人说。

    “那你还是回你家吧!”三祖父很无奈。

    三祖父家的左右门神,已识别出他的身份。他苦笑了一下,活着是人见人爱的人,死了是人见人怕的鬼。


    小河静寂,月色撩人。两岸芭茅萋萋,秋风伏起,倒影晃动。河面像是飘满河灯,照红秋水凄凄。村里人说,一盏河灯,照亮一个溺水的孤魂爬上岸来,找到回家的路。他想纵身一跃,溺没在故乡的河里,成为一个回不去的魂灵。但是,他又有些惧怕,村庄只剩下一户老人,没有人再去燃放河灯,他会葬身河底而永不翻身。

    他扒开草丛,踏着秋露前行。田坝荒草陌陌,月光楚楚动人。青蛙早已死去,秋蝉已哭哑了嗓子。稻香停留在梦里,包谷夭折在春天,远山灰蒙蒙绵延,近山站直了身体。秋雾从大地上逃离,惊慌失措,山野迷离。他越走越荒芜,故乡就已是一片云,飘散在天际。

    夜滑进了深渊,月亮坐在板凳山尖,久久不愿落下。他似乎也不属于板凳山,虽然他把心留在村里。这个节日,他只不过是追寻着故乡的月亮穿过世间的黑夜,从云城的孤独走到了村庄的孤独。

    这几天,儿子总是难以入睡。七月半的纸钱包写好了,但是,怎样焚烧成了一个难题。云城下了禁令,方圆百里之内禁止燃烧纸钱。

    七月十四,他回到了云城。但是,他的儿子来到了板登山。村里很热闹,都是回家烧纸钱的人。

    “要用柴禾作为火引子。”他烧纸钱时,儿子就在身旁看着。他找来一些包谷芯,放进火盆里,再把纸钱搭在包谷芯上,点燃包谷芯,就烧燃了纸钱。

    儿子推开祖屋,家里光秃四壁,没有引火的包谷芯。儿子抽掉祖屋的椽柱,劈成柴禾放进火盆里。晚上,蓝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圆月,儿子站在祖屋前,依着父亲的模样烧纸钱。

    月亮偏西的时候,板登山烟雾缭绕,村庄充盈着纸钱烧烬的炭灰味道,弱弱的青烟一缕缕升起来。儿子拿出祖宗牌位在灰堆旁晃了一下,说:“先人们,快从牌位上走下来,领取纸钱回去吧!等到明年,再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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