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哎呀呀”,悲切的哭声划破黎明的寂静,令人胆战心惊。彼时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未隐去,泰山炳灵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香烟缭绕。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正月初一,泰山三太子威雄大将军炳灵公神明身着鎏金蟒纹神袍,头戴珠冠,面容威严却不失温润,正端坐在炳灵殿的九龙宝座之上,接受四方众神的朝拜。殿内鼓乐齐鸣,仙雾氤氲,众神手持玉圭、锦帛,依次跪拜道贺,欢声笑语充盈殿宇,一派祥瑞吉美之气,尽显神界新年的隆重与喜庆。
忽听得宫外传来一阵恸哭之声,起初微弱,转瞬便愈发清晰,急促而悲伤,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寂静的晨空中,与殿内的欢快氛围显得很不协调。炳灵公眉头微蹙,指尖轻捻,掐指一算,便知是黄台城下神龟派来的特使所为。他心中暗自疑惑,今日这特使的模样,绝非往年拜年的光景,反倒像是来奔丧一般,浑身透着不祥之气。往年大年初一,神龟总会兴高采烈地带着水族喽啰,抬着奇珍异宝亲自前来朝拜,言语间满是恭敬与欢喜;可今年,它不光未曾亲至,派来的使臣还一路悲嚎而来,哭声里的绝望隔着宫门都能感受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炳灵公因近期执掌泰山神界事务,又要兼顾人间祈福祭祀之事,公务繁忙得脚不沾地,竟没能抽出时间来过问在鱼台治所黄台城下半修仙半护城的神龟事宜。在他印象里,神龟向来安分守己,驻守黄台城九百余年,早已习惯了安稳度日,理应生活安逸快乐才是。这大过年的,本该是阖家团圆、祈福纳祥的日子,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殿外哭告?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竟让神龟的特使如此失魂落魄?
不多时,神龟使者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双腿一软便跪地痛哭,悲痛之下竟全然忘记了神界礼仪,连磕头请安都抛到了脑后。炳灵公见状愈发诧异,起身向前半步,温声问道:“使者莫慌,慢慢道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你如此悲痛?”谁知那使者猛地跪爬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炳灵公的脚脖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地说道:“灵公大人,快……快去救我家主人!阎王爷和东海龙王两路人马,都来黄台城抓人了,我家主人……性命不保矣!”
炳灵公闻听此言,脸色骤变,来不及细问缘由,霍地站起身来,威严之气瞬间散发开来,他连声招呼殿内众神:“快,快随我到黄台施救!”声音洪亮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殿内众神见状,也纷纷收住笑意,紧随炳灵公身后,一同赶往黄台城。神龟使者不敢耽搁,赶忙起身在前引路,一行人脚踩祥云,快步如飞,朝着黄台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炳灵公暗自思忖,从唐朝元和四年,他亲赴东海向龙王求助,降服神龟并带其出海,前往黄台城筑城护民至今,已是乾隆二十一年,算下来竟已有947年。这947年间,神龟坚守职责,筑城、驭城、护城,日夜操劳,佑护黄台城一方百姓平安,抵御洪水、驱散邪祟,可算是立下了不世之功。这般有功之臣,想来不该遭遇什么厄运,这大过年的,究竟是他犯了什么事,还是有人故意陷害,竟引来了阎王与龙王两路人马一同抓捕?他百思不得其解,过往的一幕幕渐渐浮现在眼前。
想当年,他自告奋勇前往东海,向龙王求助筑建黄台城之事,历经波折才降服神龟,带其出海,那些艰辛与波折,至今仍历历在目。作为东岳大帝的第三个儿子,人们早年只称呼他为泰山三郎。彼时他年少顽劣,性情刁钻,最爱搞恶作剧,常常身着华服出游,在人间与神界惹是生非,唐朝之前,甚至有人私下称呼他为“泰山恶少”。直到那次出征东海,降服神龟、筑城护民之后,他才痛改前非,收起顽劣心性,勤勉尽责,一心为民,好运也随之而来。五代十国后唐皇帝感念其功绩,封他为“威雄大将军”;宋真宗泰山封禅时,又敕封他为“炳灵公”;半年前,东岳大帝更是亲授其泰山储君之位,册封为“泰山三太子”,定下他未来神之身份。
宋朝大兴道教,世人感念炳灵公的庇佑,在泰山脚下岱庙畔修建炳灵殿,在观鱼台之南的田畴村舍旁修筑炳灵宫,又在淄川周村小长白山麓建造炳灵庙,让他配享崇高祭祀,香火不断。从唐朝到如今,泰山三郎一步步褪去纨绔公子的模样,历经淬炼擢升,成为了威雄将军、炳灵公神明,直至泰山太子,跻身神界高位,成为神界与人间屈指可数的道教重要神仙。
炳灵公边走边想,如今自己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有足够的能力庇护麾下功臣,无论神龟犯下了什么事,他都要先查明真相,一定要想法解除神龟的灾难,救它于水火之中,不辜负二人这947年的情谊,也不辜负神龟当年筑城护民的功绩。说话间,一行人已抵达黄台城近郊,远远望去,城北门外人声鼎沸、吵吵嚷嚷,身影往来穿梭,好不热闹,却又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神龟使者连忙凑到炳灵公身侧,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地说道:“灵公大人,这些人……都是来抓我家主人的,一边是东海龙王的水族兵将,一边是阎王殿的阴兵鬼卒,两拨人都想带走神龟,谁也不肯让步,已经僵持许久了。”炳灵公右眼一眯,快步冲上前去,纵身跃至一处高台之上,振臂高呼:“稍安勿躁!我是炳灵公,都听我的吩咐!”众人听到这威严的声音,抬头见是炳灵公神明亲临,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收起争执,自觉围拢过来,双膝跪地,恭敬叩拜,口中齐声高呼:“参见炳灵公大人!”
拜毕,众人纷纷起身趋近前来,不等炳灵公开口询问,便争相向他诉说缘由,申诉各自的要求。“灵公大人,请为我们作主!我们奉东海龙王之命,前来抓捕神龟,可它麾下的水族还有阎王爷来的人却拼死阻挡,不让我们进城!”一个身形肥胖、浑身覆着鳞片的鱼精率先开口,脸上满是无奈与焦急,语气中满是恳求。紧接着,一个面色黝黑、身着黑衣的鬼卒上前一步,语气义愤填膺地向炳灵公告状:“灵公大人,也请为我们作主!阎王爷遣我们前来摄取神龟魂魄,可那些游魂和东海龙王来人却百般阻挠,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炳灵公闻言,心中已然明了,此事纯属巧合,两路人马都是奉命行事,皆是来抓捕神龟的,只是各为其主,互不相让,才僵持在此。他压了压心头的疑惑,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神龟在此地驻守近千年,筑城护民,有功于一方,你们今日前来抓捕治罪,总要说出个缘由。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若不说清楚,今日谁也别想把它带走!”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人群之上,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两路人马的使者一听,心中顿时一紧,都以为炳灵公是念及旧情,要护着神龟,想要带走神龟,必须先过他这一关。两人连忙跪地磕头如捣蒜,生怕惹恼了炳灵公。东海龙王的使者抢先开口,语气坚决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出发时,龙王大人气冲斗牛,严令我们务必在今日将神龟带回东海治罪!龙王说,它违背初心、不守海德,近期贪污腐化、贪图享乐,更是丧失了神性龟格,丧心病狂地吞食了龙台飞鱼中的三条神鱼,此等大罪,绝不能轻饶,今日我们必须将它带回东海交差!”
不等龙王使者说完,阎王殿的使者便急忙抢着说道:“灵公大人,我家阎王老爷也是怒发冲冠,命我们务必将神龟带回阎罗殿治罪!说它破坏神界规矩,不讲武德,自立山头、自以为是,还招聚了一群逃避审判的游魂野鬼,公然对抗死生法理,无视阎王殿的威严,今日我们定要将它带回,听候阎王老爷发落!”话语铿锵有力,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炳灵公听后,心中已然清楚,神龟确实犯了大错,两路人马皆是为它而来,且都手握主上严令,各不相让,都想将神龟带回复命。一时间,他也犯了难:若是强硬干涉,不让他们带走神龟,便是违背了神界法理,落人口实;可若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们将神龟带走,又念及947年的情谊,以及神龟当年的功绩,从感情上实在说不过去。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稍稍平复了心绪,和善地对两位使者说道:“我知道了,你们长途跋涉,奔波公务,辛苦了。本神不会难为你们,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只听你们一面之辞。请你们先在城外稍事休息,等我进城见见神龟,核实清楚情况,若是你们所说属实,定然不会耽误你们抓人赴差。”两位使者闻言,虽有顾虑,却也不敢违抗炳灵公的命令,只得连连应诺,带着手下人在城外就地休息,等候炳灵公的消息。
炳灵公毫不耽搁,径直穿过城门,走向神龟的住处。刚一进门,神龟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双膝一弯,跪地叩头便拜,神色慌张不已。拜过之后,它缓缓抬起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转,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炳灵公,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不等炳灵公开口问询,它便拉着长腔,痛哭流涕地哭诉道:“灵公大人,求您为我作主啊!我是被小人陷害的,我没有犯罪啊!”
炳灵公心中愕然,愈发疑惑,外面龙王与阎王两司都派人来抓人治罪,细数神龟的罪状,这边神龟却痛哭流涕,一口否认自己有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仔细打量着神龟,一眼便看出它表面上故作镇定,实则内心惴惴不安,明显透着心虚。于是,他故作轻松,哈哈一笑,伸手将神龟扶了起来,语气平淡地说道:“本神相信你,947年的交情,我自然知道你是位修仙通道、安分守己的神龟。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没什么大事的。我还要到南方巡视,就不陪你了,你亲自出去,给他们说清楚情况便是,没什么可害怕的。”说罢,便作势向门外走去。
“灵公大人放心!”神龟连忙开口,语气急切地说道,“我以我的神性龟格担保,我绝对是一个想干事、会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好龟,我绝没有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炳灵公闻言,心中顿时一凉,他清楚地知道,神龟变了,变得油嘴滑舌、会耍心计,再也不是947年前见到的那个淳朴善良、安分守己的神龟了。不等他开口,神龟又连忙上前一步,苦苦哀求道:“灵公大人,看在我当年帮你完成东海借力之行,又随你到这黄台城筑台守城、护佑一方的份上,求您给东海龙王和阎王爷说个情,让他们派来的人回去吧!如今您是泰山太子,又有威雄将军、炳灵公神明的威望,神界之中,哪个不听您的号令,哪个不给您面子?您一言九鼎,只要您开口,那两个老儿定然会卖您一个人情的!”
炳灵公心中冷笑,这老龟果然心存侥幸,竟想让他出面说情,大事化小、蒙混过关,变得如此狡猾。他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神龟闪移不定的双眼,语气冰冷地质问道:“我问你,吞噬神鱼、招徕游魂野鬼,对抗阎王法理,这些事情,是不是你做的?”神龟见炳灵公一针见血,直指要害,顿时慌了神,身体控制不住地打哆嗦,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这,这……”吭叽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神躲闪,愈发心虚。
炳灵公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转身便又往外走。神龟这才彻底慌了,连忙缓过神来,快步跑到炳灵公面前,再次长跪不起,哭声愈发凄惨,嘴里吱吱唔唔,过了许久,才嗫嚅着说道:“灵公大人,求您救我……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那些事,都是我做的……”炳灵公停下脚步,看着跪地忏悔的神龟,心中五味杂陈,却不与他计较,再次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既然知道错了,就心平气和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要做这些事。”神龟低着头,满脸愧疚与悔恨,缓缓开口,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和犯下的坏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毫无隐瞒。
“灵公大人,当年您初到东海之时,还是个少年郎,而我已是活了千年的神龟,那时我便觉得自己神通广大,是水族中的大鳄级存在,而您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公子,一个不懂事的小玩孩罢了。”神龟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悔恨,“这947年来,我在这黄台城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边潜心修仙,一边坚守职责、护佑城池,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管神界的纷争与变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默默无闻、安稳平淡的生活,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半年前,我偶然听闻,您泰山三郎一路顺风顺水,褪去了当年的顽劣,一步步从顽皮少年成长为威雄将军,又从威雄将军擢升为炳灵公神明,最近更是荣登泰山太子之位,成为了神界大佬,受万神敬仰、世人供奉。而我呢,驻守黄台城近千年,依旧是那只默默无闻、潜心修炼的神龟,依旧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没有权势,没有荣耀,甚至连神界的盛会都很少有机会参加。”神龟的语气中,渐渐透出羡慕与嫉妒,“我心里越来越不平衡,为什么您能步步高升、荣华富贵、威风凛凛,而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这种羡慕嫉妒恨,渐渐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神,从那天起,我便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修仙护城,内心变得浮躁不安,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与职责,一门心思只想着追求享乐,贪图富贵,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有意义,才能弥补自己这些年的‘委屈’。”神龟说着,脸上露出了悔恨的神色,“我在城南的沼泽地,专门修筑了一座宽敞华丽的晒背台,吸引了附近三府十二县的龟类前来游荡闲玩,还特意建了九个精致的龟窝,留下那些长相耐看的母龟陪伴左右,日日寻欢作乐,尽享天伦之乐。那段日子,我沉迷于享乐,早已把当年的职责抛到了九霄云外,腐化堕落的心思一发而不可收。”
“后来,我偶然发现您当年为我们挖的龙台飞鱼井里,有珍贵的小龙鱼。我一时馋瘾上来,便偷偷潜入井中,吞食了一条,只觉得神鱼滋味鲜美,还能增进修为、延年益寿,心中顿时生出了侥幸之心。见神界没有发现此事,我的胆子越来越大,又忍不住偷吃了一条,依旧相安无事。到最后,我更加利令智昏,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又毫不犹豫地吞食了第三条。我心里清楚,吞食神鱼是神界重罪,一旦败露,必死无疑,可那时的我,早已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根本顾不上这些。”
“井里的小龙鱼们吓得魂飞魄散,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东海龙王。前几天,我就发现有东海负责纪察秩序的神明,在黄台城附近暗中调查此事,可我却不以为意,觉得只要自己掩饰得好,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总会过去的。半月前,有几位逃避阎王审判、偷偷超生的恶人,辗转来到了黄台城,他们得知我的身份后,便天天给我送金银元宝和山珍海味,对我毕恭毕敬,口口声声叫我‘大王’,把我哄得神魂颠倒。”
“那一刻,我竟生出了狂妄之心,觉得这黄台城就是我的独立王国,是世外桃源,我就是这里的王,就连阎王老子也管不着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与阎王爷并肩而立了。我欣然接受了他们的供奉,收留了这些游魂野鬼,全然不顾神界法理。可我没想到,这件事很快就被阎王爷知道了,他十分生气,专门派了马申前来找我,好言好语地劝我放人交权,认错归宗,不要与阎王殿分庭抗礼。”
“可那时我正沉迷于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生活,根本没把马申的劝告放在眼里,还把他赶了回去。马申回去后,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阎王爷。阎王爷震怒,当即下了指令,命马申和他的仁兄王铎,前来捉拿那些偷生的恶人归案。后来,在马申和王铎的联手之下,那些逃避审判的游魂野鬼全被抓走了,可他们却碍于我的身份,以及当年的功绩,没敢动我一根毫毛。”
“我当时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可我忘了,作恶多端必有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如今,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东海龙王和阎王爷都派人来了,我知道,我的死期到了。”神龟说着,声音愈发低沉,满脸的绝望,“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今天我把这些实情都告诉您,也不求您能救我,一切都信天由命吧,我在这黄台947年的修行与坚守,也该划个句号了。”说完,神龟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悔恨与绝望。
炳灵公站在一旁,听着神龟的忏悔,心中唏嘘不已,感慨万千。他暗自思忖,一个人由坏变好不容易,需要历经千锤百炼,克制无数欲望;可由好变坏,却如此轻而易举,只需一念之差,便会坠入深渊。半年来,那个在他心中,有功于黄台城、淳朴善良的神龟,竟变成了这般贪得无厌、十恶不赦的坏龟,实在令人十分惋惜!
他又想起,神龟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半是源于心中的嫉妒与不平衡,而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这些年,他能多抽出一些时间,来找神龟谈谈心,像爱护亲朋一样关心它、开导它,化解它心中的执念与委屈,它或许就不会因心理扭曲、欲望膨胀,而走上这条不归路。如今事已至此,虽说神龟当年筑城护民,有功于黄台城百姓,可功不抵过,功是功,过是过,它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接受神道的公正惩罚。
炳灵公正这般想着,忽然看到面前的神龟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绝望渐渐褪去,神情变得舒展了许多,它看着炳灵公,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炳灵公心中一动,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看着神龟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还有什么事情要做,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朋友一场,我定会尽力为你周全。”
神龟闻言,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已然无牵无挂,可转念之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私事没有,倒是有一桩公事,一直记在心里,放心不下。”炳灵公心中一暖,没想到这老龟临死之前,还惦记着公事,也算尚有一丝良知,连忙说道:“快说,什么事情值得你这般惦记?”
神龟缓了缓心神,语气凝重地说道:“这黄台城,当年是建在垫高的土台上,四周筑有大堤,足以抵御洪水。可这九百多年来,黄河夺济水入海,大量的黄土淤泥堆积,早已把台子四周的地势抬高,形成了如今外面地势高、城内地势低洼的局面。虽说城市四面有土堤阻挡,可若是遇上雨季洪水暴涨,或是黄河决堤,洪水必然会冲毁堤坝,灌入城中,到那时,整个黄台城都会被洪水淹没,沦为一片水城,城中百姓也会流离失所。”说完,神龟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担忧,终究还是放不下黄台城的百姓。
炳灵公听了,心中也为之一动,他深知神龟所言非虚,此事事关黄台城百姓的安危,绝不能轻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定会将你的这个提醒,作为预警告告知兖州府鱼台县官署(衙),让他们尽快组织百姓,加固堤坝,做好防范措施,绝不能让洪水淹没城池,伤害百姓。”
说完,炳灵公便带着神龟,一同走出了住处,穿过城门,来到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位使者,见他们出来,连忙带着手下人围了上来,急切地想要带走神龟。炳灵公抬手示意他们稍等,语气坚定地对两位使者说道:“你们各自返回,告知东海龙王与阎王爷,就说神龟已被本神带回泰山关押,定于二月十五日开庭审理此案,到时请龙王、阎王,以及神界的各位神明,一同前来参加,共断此案,以示公正。”
两位使者闻言,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炳灵公的命令,毕竟炳灵公身居泰山太子之位,威望极高,若是执意争执,反倒会得罪他,得不偿失。两人只得连连应诺,对着炳灵公叩拜之后,便带着手下人,各自打道回府,向自己的主上复命去了。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五日。这一日,神界在泰山岱庙,召开了一场盛大的警示大会,各路神明纷纷前来,齐聚一堂,见证此案的审理。会上,炳灵公神明详细介绍了神龟从淳朴善良、有功于民,到心生嫉妒、贪图享乐,最终坠入深渊的蜕变经历,语重心长地告诫在场的各位神明,要以此为戒,戒骄戒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居功不自傲,居安要思危,坚守神界法理,切勿被欲望冲昏头脑,重蹈神龟的覆辙。
随后,神龟亲自登台现身说法,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如何从一只安分守己、一心修仙护民的好龟,一步步被嫉妒与欲望吞噬,沦为作恶多端的坏龟的心路历程,句句忏悔,字字恳切,满是悔恨之意。在场的神界听众,都被神龟的经历震撼到了,纷纷反思自己的言行,这场警示大会,也让各位神明受到了一次振聋发聩的法制教育与思想洗礼。
审理结束后,神界审判委员会经过慎重商议,综合考量了神龟的功与过:念及神龟前期筑城护民,有功于黄台城百姓,中期也能坚守职责,驭城、护城,恪尽职守;如今又能深刻忏悔,主动坦白自己的罪行,还能现身说法,警示教育众神,考虑从轻量刑。最终一致决定,神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处有期徒刑947年,待刑满释放后,需重新筑造一座新城,护佑一方百姓,将功补过,赎清自己的罪孽。
果不其然,神龟当年的预言,终究还是成真了。清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6年)七月,黄河在铜山县孙家集决口,洪水奔涌而出,势不可挡。九月十三日,洪水抵达黄台城,冲破了城东南面的堤坝,灌入城中,城中的官舍与民房,逐渐被洪水冲毁、倒塌,昔日繁华的黄台城,最终沦为一片湖泊。
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山东省巡抚杨锡绂,得知黄台城被洪水淹没,无法再作为县治所,便上书朝廷,建议将鱼台县的治所,迁至董家店(即今鱼城)。时任鱼台县知县冯振鸿,在淹城前后组织民众,一边加固堤坝,防范后续洪水,一边筹备迁城事宜。他日夜操劳,夙兴夜寐,精心组织,带领百姓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护城筑堤与迁城的重任,见证了黄台城的覆灭与新县城的崛起,历经了那段城毁与城迁的峥嵘岁月。
如今,黄台城的旧址,已成为了旧城海子风景区,获评国家4A级景区,碧波荡漾,风光旖旎,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观光游览。而鱼台县治黄台遗址,也被列入了省级文物保护名册,静静矗立在岁月之中,见证着千年的沧桑变迁,也诉说着当年神龟筑城、炳灵公断案的传奇故事,供后人缅怀与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