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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风:稻草人的爱情
    • 作者:唐风 更新时间:2026-07-13 08:05:19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329


    稻草人站在地头,穿着爷爷的破旧汗衫,却不像爷爷弯腰驼背,稻草人年轻,是爷爷新扎的,风里雨里,腰杆都溜直,只是前胸后背的破洞会露出金色的谷草,像极了当下时髦的年轻人,衣服裤子故意剪个口子,露出白净净的肉。

    我向爷爷学扎稻草人,选一长一短两根结实的木棍,牢牢扎成十字,这就是稻草人的骨了,再寻来家里破得不能再缝补的衣服,套在十字骨架上,这破衣服就是稻草人的皮了。在衣服里塞满谷草,这就是稻草人的肉了,故意不把稻草人的胳膊塞满,留半截衣袖在风中摆呀摆,像时时在招手。

    二圈也学爷爷扎稻草人,扎完偏要在稻草人脑后缀两截草辫子,朝我做个鬼脸大喊:这是二丫,二丫。我便追着打,他便跑,追不到,我就哭。

    二圈转回来,在我扎的稻草人头上戴顶破帽子,怀里插一根木棍,然后拉我手:快看,快看,这是二圈。我便扑哧笑了,再追着打,就追到了,揪住他的耳朵,二圈便学门口怕媳妇的憨叔,拖着嗓子喊:媳妇饶命,媳妇饶命。我气得直跺脚,旁边的爷爷还在哈哈大笑,气死我了。

    谷子秀出穗的时候,爷爷把稻草人插到地头,戴了草帽的和缀了辫子的紧紧站在一起。

    风吹过,谷子哗啦啦哗啦啦,仿佛是两个稻草人欢快的笑声。

    转眼到了第二年,谷穗又像金黄的大毛虫,一棵棵谷子成了头重脚轻的醉汉,随风一会儿东倒一会儿西歪,我扎的“二圈”和二圈扎的“二丫”站在谷子地里,守着这群醉汉。真正的二圈和我坐在地头,陪着稻草人,还有稻草人头上弯弯的月亮。

    二丫,你真厉害,要知道整个乡里才两个师范名额,不掏学费还包分配,真为你高兴。

    二圈,别说我,你啥打算?要不你复习一年?再报一次师范,我在学校等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师范当然最合适。不过……

    你又在担心二婶。怕出去念书,没人照顾。

    可不是,我娘眼睛看不见,我去哪儿都不放心啊。

    别怕,有爷爷在,还有邻居几个大妈都是好人,都能帮忙照顾,三年很快的。

    二丫,你和爷爷对我太好了!你这么善良,一定会成为个好老师。

    嗯,你也要加油,好好学习,争取明年师范再见。

    微风吹过来,谷子一点一点,仿佛此时的我和二圈,点头再点头。

    二圈最终没去复习,听取了老师还有爷爷的意见去读了重点高中,他来信告诉了我,主要原因还是方便照顾母亲。

    寒假的时候见到他,黑了壮了,也高了不少。

    二圈,怎么感觉你一下子长大了。

    二圈低头看看自己,夸张地瞪大眼睛:真的吗?是不是我天天学校家里两头跑锻炼的。

    我一指头戳过去:去你的,两头跑多劳累,还能长个?

    爷爷说,小孩家家哪知道累,打个盹的功夫就一蹦三尺高了。二圈正色道:读高中主要是爷爷的主意,等我读大学离开家的时候,你刚好毕业,我妈有人照顾。

    是啊是啊!我一个劲点头:我咋没想到,还是爷爷考虑周全。

    只是,难为你,也难为了爷爷。

    快别这么说,见外咧!

    春去秋又来,少年在一天天长大,扎辫子的稻草人和戴草帽的稻草人相互守望着,依旧过去的模样。

    毕业季,忙工作分配的事,我匆匆赶回家乡的时候,二圈已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奔赴那名字都仿佛闪着金光的大学--北京大学。

    爷爷说,二圈很风光,乡长来送行,县里一家企业家敲锣打鼓登门送了一万元的大红包。村长早先满村子跑,求爷告奶才凑了五千来块,这五千来块钱由村长做主,不退了,孩子考上北大是全村的光荣,以后出息了,全村人跟着享福,再说孩子到大城市,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临走那天县乡干部村里老少都来送行,偏偏不见了二圈,半村人到处寻,原来他坐在谷子地头,陪稻草人唠了很久。

    爷爷说,那稻草人是二圈扎的,在爷爷面前仔仔细细扎了两个稻草人,一个留小辫,一个戴草帽。

    我写信,告诉二圈,我参加工作了,就在家乡的小学校,每年依旧和爷爷扎稻草人,一个小辫的,一个草帽儿的。

    二圈回信,学习压力大,生活压力也不小,自己打算在假期继续打零工,一则省了路费,二来能多挣点,让我在家多帮衬他妈。

    我写信告诉他:我已经有工资了,可以帮他交学费,得空还是回来吧,二婶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也很想他。

    二圈回信,学习很忙,成绩还不错,他很想我,想爷爷,想地里的稻草人。

    我和爷爷帮二圈家种地,照顾二圈的老娘,我所有的寄托就是给二圈写信,所有的快乐就是节衣缩食,把工资的大半按时寄给二圈。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戏虐我,喊我二圈媳妇,我羞红了脸,嗔怒她们,其实心里喜滋滋的。

    我喜欢来到地头,看戴草帽的稻草人一次次挥手,仿佛那天大路口的二圈:二丫,回去吧,等我回来,我一定娶你,你是我二圈的恩人!我满脸通红:说啥呀,羞,羞人呢!

    咦?稻草人的一个小辫咋不见了,难道也像我悄悄剪一绺寄到了北京?

    二圈哥的信越来越短,我不敢给他多写信,我晓得,他又打零工又上学,时间多紧啊!那可是北京大学,大学的顶尖尖,那儿的学生个顶个聪明。我可不希望二圈哥因为我耽搁功课,我相信,他一定是最棒的。

    可我忍不住会想他,想他的时候就走到地头,稻草人傻乎乎还在向我招手。无数次我在地头盼啊盼,盼他突然出现在路口,无数次失望地往回走。

    二圈毕业了,二圈要回来了,我在地头望啊望,稻草人高高地招着手,终于盼来了心上的人,可他身边还有一个头发像波浪一样的俊丫头。

    我呆在路边不知说啥好,二圈怔了怔,笑着介绍我:这是我表妹,就是我给你说的扎稻草人的妹妹。

    大波浪热情拉住我的手,我笑了笑:妹妹,你可真漂亮。

    热情的乡亲聚到小院,二圈的娘央人买了烟酒瓜果,小院欢声笑语。喧嚣中我偷偷躲到村外,地头的稻草人静静站着,陪着我,一言不发。

    一言不发的还有二圈的娘,热聊着的她听说二圈带回个姑娘,她立时歇了声。

    当乡亲们散尽的时候,二圈娘抽空一把拉过二圈,浑身颤抖:儿啊,丧良心是要遭报应的!

    妈!二圈还想辩解什么。他娘摆摆手:我只认二丫,你丧良心就别回来了,明天就走吧!我没你这个儿!

    大波浪听不懂乡下土话,眼睛探问二圈,二圈望着天空的月牙撒了个谎:妈妈怨我没有常回来看她。

    月牙下,爷爷叼着烟袋打着手电筒来到我跟前,静静站了好久开了口:丫头,哭啥啊?不兴哭,一哭就没了骨头失了魂,要学稻草人咧,经得起风雨。

    我一个劲抹泪,爷爷说:我们的二丫丢了魂咯!走,孩子,咱回家。

    二圈离村走了,汽车卷起的烟尘迷蒙了稻草人的眼睛。

    山村里谣言四起,有说:那个大波浪是高干子女,二圈从此要富贵临门。也有说:大波浪是教授的姑娘,教授一眼就相中了二圈这个乘龙快婿。还有替我打报不平的,说二圈就是现代的陈世美。

    二圈没有回来,他留在了北京,那个没有稻草人的都市。

    他给爷爷写信,给村长写信,村里人便知道二圈留校了,当干部了,当科长了。二圈给二婶写信,告诉她,等买了房要接她去北京享福,说多了,二婶也不再当回事,不过二婶收到的汇款单明显多了。我的枕头下有一摞的信,还是那个熟悉的字迹,我一人独处时,抚摸过无数遍,终究一封也没有拆开。乡亲不再打趣叫我二圈媳妇,甚至有我在场,她们有意识不去提及二圈。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似乎还是老样子。稻草人守着谷子,谷子生,谷子长。

    我照顾爷爷和二婶,看他们弯腰驼背一天天苍老。

    二婶听我在屋里忙活,总是叹气:二圈没福气,二圈不是人。有时干瘪的眼眶里流出几滴泪水:丧良心的人,能有个好?

    爷爷到底岁数大了,伺弄自己和二婶两块地已经很吃力。又到秋风起时,看见我扎稻草人,爷爷开了口:丫头,委屈你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至于二圈的娘,我去找村长。我不答,默默扎,依旧一个扎小辫的,一个戴草帽的。爷爷不再说话,返回屋里,把一声悠长的叹息留给莫名其妙的秋风。

    爷爷去世的时候,二圈刚提了副局长,他说自己很忙,回不来,邮递员送来一张来自北京的一千元汇款单,我看着那个收款名字摇摇头:二丫?查无此人,退回去吧。

    送走爷爷,我来到地头,稻草人的衣服更加破旧了,寒风吹来,只有衣袖还在挥啊挥抖呀抖。我轻轻拔起扎辫子的稻草人,插到爷爷坟旁,让它陪爷爷说说话唠唠嗑。

    我盖上了憨娃的红盖头,条件只一个,准许我婚后继续照顾二圈的娘。

    结婚的那天,我一大早在地头扎了一个稻草人,把辫子慢慢地慢慢地盘在稻草人头顶。

    谷子熟了几季,稻草人扎过几回,谁也没想到二圈又回来了,早早弯了背,白了头,村里人嘀嘀咕咕咬耳头,高频词是:离婚、贪污、双规,善良的叔叔大爷没有谩骂责备和嘲笑,只是错身而过的时候轻轻摇头。唯有我迎上去:二圈哥,回来了?回来好!能好好照顾母亲尽尽孝。

    二圈的娘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平静如水,只轻轻一句:报应。

    秋风渐起,我和憨娃又去照应二圈娘,见场院里摊着谷草和木棍,二圈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扎稻草人,绑木棍,套衣服,把谷草塞得鼓鼓的扎紧,他不时拿衣袖抹着眼睛。稻草人扎好了,他却没站起来,还在那鼓捣,哦!他是在编小辫子,编得很仔细,看着手中长长的辫子,他停顿了许久许久,然后一圈一圈把辫子精心盘在稻草人头顶。他打怀里掏出个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绺乌黑的头发,一遍遍抚摸,他肩头开始耸动,当他把那绺头发塞进稻草人胸里的时候,我听见了突然爆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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