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陈丹青的《目光与心事》,总感觉有话要说。这是一本陈丹青为他人所作序言的合集,其中的《永垂不朽的<流民图>》和《尤勇的母亲》让我感动。
在《永垂不朽的<流民图>》中,陈丹青称《流民图》为二十世纪中国最伟大的人物画。《流民图》是一件孤品,卓越而黯然。即使徐悲鸿先生的《田横五百士》也不能与之媲美,即使蒋兆和先生曾就教于徐悲鸿两年,也不足以涵盖《流民图》的超拔气象。
陈丹青说:我看不出《流民图》此前的来路,周围的资源-除了才华。这是突然降临的高度,有如意外,且成为绝响。
这种绝响,很难在本土作品中寻获等量齐观的例子,这幅画所投射的绝望、悲剧性、死亡感,唯有在欧洲经典如《圣经》的片段,文艺复兴初期的宗教壁画,才可资观照。
《流民图》的人物,是真人物,在大难濒死之际,个个是人物自己,不为“沦陷”“苦难”“挣扎”种种概念所吞没,而以不折不扣的“人脸”与“姿态”,转成绘画的经典感。
陈丹青又说,蒋先生的才,是描摹人物,蒋先生的志,是如实画出他所目击的真实。说他有志于国画,看低了他,说他是现实主义者,框限了他。中国文艺高唱现实主义近百年,出过几件货真价实的作品?
从这里入手,陈丹青揭示出蒋兆和、徐悲鸿、齐白石等老一代大画家--人物画的童子功--“肖像订件”。
这一本土的工笔绣像画传统,远至唐宋明,传承已经千百年。“酷肖”是中外肖像画的灵魂。只不过自清末以来,随着西洋油画技法的大举侵入,照相术的普遍流行,“肖像订件”的传统人物画法,在民间逐渐式微了。
蒋兆和先生的《与阿Q像》,是绝妙的范例。陈丹青说,这是我所见的阿Q形象的唯一写实作品,谁可曾见过阿Q,但蒋先生懂人,而此画又是唯一与原著深度契合的写真,因蒋先生一如鲁迅,别具毒眼,能看透人。
这不仅让我想起《金瓶梅》中的《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一章。当时把画遗像称为“传真”。当西门庆等一众人看到韩画士笔下瓶儿的画像极为逼真-“只少一口气”,便不由得“满心欢喜”;当《玉环记》中的女主角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的时候,西门庆则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可见明代民间的“肖像订件”的模式已经是很普遍。韩画士俨然是独立存在的一个群体。这就是中国画的来处。这也是蒋兆和、齐白石、徐悲鸿等老一代画家幼年所受的,来自遥远的传统文化的熏陶。
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气派、中国文脉。
另一篇《尤勇的母亲》,则是陈丹青为画家尤勇的母亲程爱琴,2022年9月在北京举办的首个个人画展作的序。
我不知道尤勇,更不知道尤勇的母亲。但通过这一篇文章,我结识了一个被生活,被人间烟火掩埋的,善于发现美、表现美、心里美的女士-程爱琴。
程爱琴,这位从温州来到北京高碑店,照顾画家儿子的家庭妇女,竟然在烟火之余爱上了画画,竟然让美院毕业的专业画家甘拜下风,竟然一下子拿出三百多幅画,堂而皇之地在首善之都北京,办起了个人画展。
陈丹青说,眼下程爱琴的三百多幅画,像是我和尤勇的镜子。现在为爱琴的画展写序,我必须借他儿子的名气,题为“尤勇的妈妈”,不然谁知道她。
作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看来天下只有两种艺术:有趣,有才能,或者,乏味而平庸。无所谓素人画、农民画、业余画,这都是职业画家想出来的馊词(渐渐变为权力化的意识形态)。
这就是所谓高手在民间。占统治地位的院校教育,只能是培育人才的一种形式,培养的还往往多是庸才。
陈丹青是我喜欢的人,除掉贴在他身上的画家、作家、艺术家的标签之外,他是一个真人,一个敢说真话,眼光毒辣,勇于担当的人,思想者,有鲁迅的影子。
除此以外,他还是一个当世很稀缺的义人。这一点从他和木心名为师徒,情同父子的传奇人生中可见一斑。
对于他的文风,木心曾有确切的评论:陈丹青的文章,既非少林,也不是武当,乃弄堂小子乱拳,一时眼花缭乱,无从出招还手,被他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