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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文心所达 丹青共辉——简评赵顺年先生《“同源双照”浅析》
    • 作者:王超 更新时间:2026-07-22 08:02:56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752


    序篇


    一篇好的艺术评论,往往不只是对艺术作品和对艺术家的解读诠释,更是评论者以自身的生命旅程经验与审美良知以及对艺术的忠诚,为艺术与观众之间架设的一座“桥梁”。赵顺年先生的《“同源双照”浅析》一文,便是一篇兼具理论深度与情感温度的典范之作。他以“门外之人”和“隔帘望月”的自谦,却以“洞中之人”的敏锐和“丹青艺术”广博的专业知识,完成了对刘光成、张立娜两位画家艺术世界的精深勘探与美妙解读。这篇评论的境界之高,还在于它既是艺术评论,又是精品散文;既是艺论,又是文心;既是对画家创作的致敬,又是评论者与艺术家心灵深处的对话,是一篇难得的“文心所达 丹青共辉”的专业知识深厚、文采飞扬、充满感情的高水平的艺术评论。

    在中国当代美术批评的版图上,充斥着两类泾渭分明的阵营。

    一类是学院派的“冷眼解剖”式批评:以术语堆叠如脚手架,理论框架如铁笼,批评者以“方法论”为铠甲、以“学术规范”为盾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历史、无情感、无立场的纯粹理性主体,将艺术品视为解剖台上手术刀下的标本,无情感可言的冷眼审视,纵情刀笔。

    另一类是媒体派的“热情捧文”:辞藻华丽如烟花,情感泛滥如洪水,通篇皆是“惊艳”“叹为观止”的情绪形容词,唯独缺少对艺术本身的诚实观察与理性判断和知识底气。

    赵顺年先生的《“同源双照”浅析》(以下简称《浅析》)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这篇题为“同源双照——刘光成、张立娜花鸟画写生作品展暨《中国花鸟画线描基础教程——雨林线语》新书发布会”所写的散文体评论,罕见地将个人、地域情感与中国画中“线”的历史文脉和刘光成、张立娜画作的精彩解读熔于一炉,以“门外之人”的自谦姿态,完成了许多“门内之人”终生难以企及的艺术水准与文心抵达。它既非“冷眼解剖”,亦非“热情捧文”,而是一个携带了丰富的生命旅程经验和知识架构以及深厚感情的文化实践,他以文字为舟、以乡愁为桨、以友谊为航道,在艺术的江河中完成的一次情感航行,使文心直达丹青。


    “三重渊源”的匠心独运


    赵顺年先生文笔的老辣与精彩,首先表现在开篇处那看似闲笔的“三重渊源”的叙事。这绝非客套的铺垫,而是一套特别的匠心独运,让读者首先看到在作者身上那无可替代的情感渊源,同时也是在告诉读者,他的《浅析》一文,是中国画中“有情之批评”优良传统的当代激活。

    第一重渊源,是行政区划变迁下的地域亲缘。五莲县旧属潍坊,直至1992年冬月方改归日照市辖,但“地域虽分,地脉未断”,五莲与诸城“壤土相接,村舍相望,素以‘最亲兄弟县市’相称”。这是何等高级的地域亲缘的形容啊!诸城、五莲的人看了肯定无不高兴。紧接着,赵顺年又借机将自己主政潍坊文联时与五莲这片土地建立的更深层次的人与人的关系——“我因而结识诸多五莲籍同僚挚友,彼此共事数载,情谊深植,事业交错,人生悲欢常相系,至今思之,犹觉温热盈怀。” “温热盈怀”四字,不是修辞之法,而是身体记忆的直接转录,又上升到了“最亲兄弟县市”高度的融合。

    第二重渊源,是户部乡跨越明清民国的历史归属。户部乡“自明清经民国乃至共和国成立之初,皆属诸城县辖”,乡民往来“鸡犬之声相闻,亲戚之路如织”。这是赵顺年以“鸡犬之声相闻,亲戚之路如织”割不断地民间往来与记忆,不是对抗行政区划,而是将血缘与地缘的交织升华为“岁月沉淀下来的最朴素却又最沉厚的民间烟火”。

    第三重渊源,即参加刘光成、张立娜画展最重之由,既阐明了刘、张二人皆系原诸城市孟疃镇井邱村人,又阐明了作者曾在主政孟疃镇时与刘光成已有旧谊。“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曾于孟疃镇主政六年,彼时光成尚在军旅,然其才名已悄然远播,成为全镇引以为傲的青年翘楚。后来我虽调离孟疃,每遇光成回乡探亲,必得相见,谈艺论道,往来不辍。”……至于张立娜,“我任职之时她尚幼,无缘识荆,本为旧年一桩憾事,而今次画展,恰似天意安排,令我得以借此良机,一睹其风华,似是冥冥中,为此前缺憾作一温柔补偿。”

    这三重渊源由远及近,由地理而人文,由集体记忆而个体情感,构成了一道精妙的“渐近线”。这种看似隐逸实则凸显的对于这场艺术展览而言,“为什么来”这个看似外在的问题,其答案恰恰构成了理解“看见了什么”的内在前提。这种将批评主体先行袒露的写作伦理,既表明了对这次展览特别的关注与重视,又赋予了全文一种罕见的诚实和非同一般的情感与尊严。他不是以“评论家”的权威身份驾临画展,而是以“旧谊”为入场券、以“乡情”为通行证,将自己定义为“朋友缘”中的同乡人。评论由此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裁决,而是平等而深情的对话。

    将《浅析》一文置入当代中国美术批评的谱系,我们便会发现它接续了中国画论优良的批评传统——“有情之批评”。这条传统以沈从文先生的《抽象的抒情》、黄苗子先生的《画坛师友录》、吴冠中先生的《我负丹青》为代表,其基本特征是将艺术(美术)评论的写作视为“人与人之间的精神交往”,而非“主体对客体的学术判断”。

    沈从文在《抽象的抒情》中论及中国古代绘画时,从不采用“构图”“色彩”等学院术语,而是以“生命如何在纸面上安顿自身”这样的感性语言展开。他写宋人的山水画,总要从“那个时代的人如何面对山水”谈起,将绘画解释为一种“生存境遇的视觉沉淀”。黄苗子的《画坛师友录》更是将批评直接书写为“记忆的编织”,每一位画家的艺术特征,都是在“我与他的交往”这件故事的外壳中被揭示。吴冠中的文字则带有一种罕见的坦诚:他写自己观看某幅画时的“心跳加快”,写创作某幅作品时“手在发抖”,这些身体反应被毫不羞涩地写入批评文本中。

    赵顺年先生的文章正是“有情之批评”这一传统在当下的鲜活延续。他写刘光成,不从“线描技法”入手,而从“1980年代初我在孟疃主政六年,彼时光成尚在军旅”讲起;他写张立娜,不直接分析“游丝描”的线条质感,而从“我任职之时她尚幼,无缘识荆,今次画展恰似天意安排”娓娓道来。这种“以事带人、以人带画”的叙述策略,其深层的批评信念是:理解一个人如何画画,首先要理解一个人如何生活;评判一幅画的价值,首先要确认画家与你之间是否存在“可以理解”的生命关联。

    “有情之批评”这一传统在当代学院派批评的挤压下几近失传。今天的艺术批评写作被“方法论先行”“理论框架强制阐释”“术语自行繁殖”三大病症所困扰。批评者用“凝视”“权力话语”“视觉性”“物性”等学术黑话搭建起堡垒,切断批评与真实情感、具体交往、日常生活之间的血肉联系。赵顺年的《浅析》写作如同一股清泉,他越过了学院派这些堡垒,不是用理论去反驳理论,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朴素的、更接近“人怎么说话就怎么写”的方式,绕开了当代批评的制度性桎梏。

    必须指出,“有情之批评”并非反智主义的感伤滥情,《浅析》一文之所以值得特别重视与严肃对待,恰恰在于它的“情感”始终与“画理”保持着精妙的平衡。“铁线”二字,既是感性比喻,又是画论术语(“铁线描”为十八描之一);“藏线于墨、隐骨于肉”,既是对视觉效果的描述,又是对“骨法用笔”与“没骨法”之间辩证关系的理论概括。赵顺年不避感性,但从未让感性吞没画理。他证明了:批评的尊严恰恰是敢于携带全部的生命旅程的经验进入批评现场,敢于承认“我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我是评论家,更是因为我是这段文化记忆的见证者”。


    对“线”的哲学洞见


    赵顺年先生的评论文章最具理论创见的部分,是对“线”的哲学洞见。

    在《浅析》中,赵顺年先生将中国画的“线”,从“技法层面”提升到了“存在论”的高度,使人们跟随着他的笔触,进入了一个哲学洞见的层面。他将“线为画之骨,撑起绘事万千”的理论隆重提出,这不仅仅是绘画常识的重申,而是以一种近乎诗性的语言,赋予了“线”以生命哲学的意义。他纵横捭阖,从古埃及神庙壁画的庄严线条,到古希腊陶瓶上的人体礼赞;从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的理性素描,到东方艺术中“线”的独立精神——这种跨越东西、贯通古今的视野,使他的评论获得了宏大而深邃的历史纵深感,又使人们认识到了刘光成、张立娜在“线”的运用上的聪慧与技巧,同时获得了众多读者的好评。

    尤其值得赞赏的是,赵顺年先生精准地捕捉到了“线”在中国画传统中的特殊地位:“唯有在中国画家的笔下,‘线’才挣脱了‘描摹物象’的仆役身份,一跃而成为独立的精神语言。”他将“线”阐释为“骨”“筋”“意”“韵”,是画家的“精气神”,是“宇宙呼吸在纸绢上的显影”。这种阐释,已非寻常评论家的评论所能企及,它不仅触及了中国美学的核心命题——线条不仅是造型手段,更是心灵律动的外化,是画的“心电图”,是画家生命状态和绘画心理状态的直接呈现,也是刘光成、张立娜多年间锲而不舍,千锤百炼造就的真功夫。

    赵顺年先生对“线”的论述,展现出了他惊人的学术准备与理论实用。从顾恺之的“高古游丝描”到吴道子的“莼菜条”,从石涛的“一画论”到荆浩的“六要”,中国画论中的线条谱系被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但是,赵顺年并非仅仅是作了古典知识的陈述排列,而是在批评中建立了东西方绘画的对话疆域与比较——他将法国画家埃德加・德加和贝努瓦・马蒂斯,二人深受东方艺术浸染,从东方独有的线条艺术里寻得全新的创作法门。德加以灵动婉转的线条勾勒人物百态,挣脱了传统西洋绘画光影写实的桎梏,借线条定格转瞬的动态神韵。马蒂斯则更进一步,他萃取东方线条的写意风骨,抛却繁复明暗的层次,将线条独立出来,凭线条的疏密、曲直、气韵塑造形体,以此构筑起“野兽派”独有的艺术表达,让线条本身拥有了纯粹的审美价值。德加与马蒂斯在东方线条中获得的启示,与意大利佛罗伦萨人达·芬奇素描手稿以及古埃及神庙刻线被统统纳入了比较的视野。

    这一比较视野的批评价值在于:赵顺年将中国画的“线”从民族艺术的局部经验中解放出来,提升为人类造型艺术的元语言。他写人类最初的“涂鸦”在岩壁上浮现,那蜿蜒的刻痕便已昭然若揭,一切造型艺术的秘密,尤其是绘画艺术,都是“沉睡在一条‘线’的呼吸里的”——这是一个将“线”同时置于考古学、人类学与艺术学交汇处的起点叙事。古埃及人的“凝固的时间”、古希腊陶瓶上的“人体力量的礼赞”、达·芬奇羽毛笔下的“理性与感性的双重颤音”,西方艺术中“线”的每一次显现都被赋予了文明刻度。而当西方世界终于意识到“线可以独自发言”时,“东方世界早已在‘线’的天地中前行并运用了两千多年”。

    赵顺年先生最见功力的地方之一,是将“线”的讨论从形式分析的层面,推向了文明哲学的深度。他笔下的“线”,既是顾恺之的“春蚕吐丝”、吴道子的“莼菜条”、石涛的“一画”,也是“中国画最古老的乡音”,是“中国画流动着的永不干涸的血液”。“线”挣脱了“描摹物象”的仆役身份,“一跃而为独立的精神语言”:“线”是“骨”,是“筋”,是“意”,是“韵”,是中国画家的“精气神”,是宇宙呼吸在素绢和宣纸中的显影。当作者说“万物皆以‘线’而成——叶脉是‘线’,枝影是‘线’,水痕是‘线’,云迹是‘线’,狼虫虎豹、牛驴骡马均是‘线’,人也是‘线’,甚至时光本身,也不过是宇宙在三维空间中缓慢运行的一条无限长的‘线’”。这已经不是修辞,而是一种“线的一元论”的哲学宣言:宇宙的本体不是粒子、不是能量,而是“线”的绵延与交织。

    这种将“线”从技法升华为世界观的论述策略,使《“同源双照”浅析》中的“线”同时承载了三重意义:它是“存在之痕”——人类意识第一次将自身印刻于世界的原始标记;它是“生成之迹”——永远处于“婉转”与“新生”流动状态的生命过程;它是“生命之息”——连接创作者与接受者身体共振的呼吸轨迹。赵顺年在告诉人们,中国画的线描智慧,最终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画,而是如何看——“如何在纷繁万象中,去辨识那根贯穿万物的、生动而永恒的‘线’”。

    赵顺年先生将“心电图”这一医疗器械的名词在《“同源双照”浅析》一文中被利用,堪称第一,在文学评论、艺术评论、社科评论中绝无仅有。

    更难能可贵的是,赵顺年将这种宏观思考与刘光成、张立娜的具体创作紧密勾连。他指出二位画家“不是在看铁树,亦非在思铁树,而是将铁树的“树之气”、“笔之韵”、“心之律”三条脉络汇成一股的‘合三为一’”。这一论断,既是对画家创作状态的准确捕捉,也是对石涛“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理论的当代印证。

    赵顺年先生将古典画论、画家实践与个人感悟熔于一炉,形成了独特的有分量的艺术评论的强大阐释张力。


    “同源双照”的辩证诠释


    赵顺年先生评论的另一突出贡献,是”对“同源双照”主题的多层次拆解、诠释与升华。他说,刘光成、张立娜两位画家的“同源”,“并非一句泛泛的师承传授与同窗情谊,而是超出血缘关系的“五重”“同源”,“出生地同源”“师门同源”“笔墨同源”“书画同源”“传承同源”。这“五个同源”,看似赵顺年是在不经意间告诉人们刘光成、张立娜之间的“五个同源”关系,而实则是他在大声地向人们宣告,不仅刘光成、张立娜二人有“五个同源”,而任何同学、同事、朋友间,只要是两个人,便可找出三个五个甚至更多方面的“同源”。这绝不是赵顺年先生“不经意间”的拆解,而是他在有意识地扩大了“同源”二字的含金量,提升刘光成、张立娜画展的档次与水平。

    赵顺年先生对“双照”概念的解读更具创造性。他不仅将“双照”解读为刘光成、张立娜两位画家的相互辉映,更将其扩展为五个层面的深刻对话:“写意之酣畅与工笔之精微”的“双照”;“刚健之风骨与清雅之气韵”的“双照”;“传统文化与当代艺术深层融合”的“双照”;“个人‘心源’与大自然造化”的“双照”;“两位画家各自对‘线’的情感运用达到“心手相应”的“双照”。这五个“双照”,不是简单的并列逻辑,而是构成了一个从风格对比到方法论自觉、从技艺层面到精神层面的递进结构。最后的“心手相应”之“双照”,已将批评的目光从画作表面推向了创作发生的那个幽微刹那——“念头一动,手法自然跟上的无滞涩无脱节技艺纯熟的表现,是心神与动作的高度统一,是从看得见可感知的默契,到达了物我两忘的境地。”这种层层递进的阐释,使“双照”从一个简单的展览主题,升华为一个涵盖艺术创作全部核心的宏达场面以及其它任何行业任何人群中均可借用的艺术、文学、哲学乃至政治、经济、军事范畴。

    赵顺年先生对刘光成、张立娜的画展以及画作的评论是分(上篇)和(下篇)两次在媒体上发表的,可能是因为有些媒体发表文章时规定了字数的限制。这样也好,便于读者阅读时可一次读完,既不显累,还便于思考。如果说赵顺年先生评论的(上篇)是为我们徐徐展开了一幅刘光成、张立娜画展画作以及关于艺术、师承与热带雨林写生的宏阔画卷,那么,赵顺年先生评论的(下篇),则是将我们引向了这幅画卷最宏达而精微的境地,最终抵达了评论的核心。

    以我所见,赵顺年先生关于《“同源双照”浅析》这篇评论,不仅仅是一篇画展与发布会的“速记”,也不仅仅是一篇对两位画家艺术风格的品评,它更是一篇关于中国画“线”的哲学沉思,一曲对“同源双照”这一理想艺术生态与生命境界的深情礼赞。赵顺年先生以学者的严谨、诗人的敏感与哲人的深邃,完成了一次从具象到抽象、从抽象到现象,从现象到本质的精神跋涉。

    不得不说的是,赵顺年对刘光成、张立娜二位画家艺术互补性或差异性的精准把握。

    “刘光成是从军人的‘沉厚’走向丹青艺术的‘放逸’,张立娜则是从教师的‘精微’走向艺术的‘宏阔’。”

    这种把握不仅精准,而且实在,无任何故弄玄虚。他进一步将二人的差异比作书法中“篆隶之圆厚”与“行草之流美”,一为立骨之基,一为表现之韵,成就了“阴阳相生的完美之形”。这种比喻既形象生动,又深度契合了中国美学精神在刘光成、张立娜身上的突出表现,还显示出了评论者赵顺年先生深厚的艺术水准与修养。

    更值得称道的是,赵顺年敏锐地发现了二位画家中“传统的当代性”与“当代的传统性”这一深刻悖论。他指出:刘光成在处理热带雨林繁密物象时采用的“平面构成”意识,以及对“负空间”的切割方式,是明显受到现代视觉设计启迪的;而张立娜则巧妙运用了“焦点与虚化”的摄影原理,创造出了具有镜头语言叙事性的画面。这些观察表明,赵顺年先生不仅深谙传统画论,对当代视觉艺术的发展同样了然于胸。他准确地指出二位画家“不是将传统与当代采取简单的并贴,而是让传统文脉在当代的艺术沃土里深深扎根”,这一论断,既回应了当代中国画发展的核心命题,也彰显了评论者和被评论者自身的理论与艺术高度。


    “门外之人”自谦的深意


    赵顺年先生这篇《“同源双照”浅析》的艺术评论,有一特别感人的地方,就是他以“门外之人”的自谦,却以“洞中之人”的深刻,完成了一次情感的返乡与艺术的心慕,同时给了人们意想不到的比“门内之人”还“内”的洋洋洒洒万言之巨的精彩评论。开篇“我于丹青之道,确无天分,且拙于手作,又加心钝,观绘事之境,真乃门外之人,应算隔帘望月”的自述,那确是他的自谦,又是他的高明,更是他文章的修辞策略,里面没有半句假话,因为他既不是画家,也不是画论家,也便没有那种假惺惺的令人看着作呕的虚伪,而是让人感到那么真诚与实在。所以,从文章的开篇,他就在评论者与被评论者还有广大读者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亲切感的渠道,又反衬出后边文章中那些精辟洞见以及丹青知识的丰富与评论本身的高度。

    赵顺年这篇评论文章的价值,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恰恰在于他毫不掩饰地将个人生命旅程上的经验融入自己的艺术感悟。那“三段渊源”——五莲与诸城的地缘亲情、户部乡的历史归属、与刘光成的旧日情谊——使这篇评论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客观评述的冰冷框架,成为一篇有体温、有心跳“情感之归”的美文。当他写道“此心此意,尽付此行”时,读者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位评论者对艺术的尊重,更是一位长者对后辈的关爱深情,一位乡亲对故土的眷恋,一位作家对文脉与丹青艺术的重视与守护。

    令人感动的是,赵顺年将此次画展与他当年主持的“高占祥、来者书画作品展”相提并论。这一看似闲笔的回忆,实则意味深长:它既是对刘光成、张立娜艺术成就的间接肯定,将刘光成与张立娜置于和高占祥、来者前辈大家画展对话的同一高度,也暗示了评论者自身从过去潍坊市“文联主政者”到现在“艺术观察者”的身份更替与心灵转换。这种将个人工作史与艺术发展史交织的写法,使评论获得了罕见的真诚力量。

    令人叹服的是赵顺年在评论刘光成、张立娜画作中那种举重若轻的表达能力。他将深奥的画论(如荆浩“六要”、石涛“一画论”),将复杂的艺术现象(如东西方线条观的差异、传统与当代的融合)等,以优美流畅的散文笔法娓娓道来,毫无学究气,却处处见功力。他引用艾略特“真正的新,总是对古老的激活”一语,既是点题,也是自评,是在表明,他的这篇评论,便是对古老及中西方画论的当代激活。

    赵顺年先生在评论的题目里就开宗明义,说自己的这篇评论是对“同源双照”的“浅析”,这也是自谦,实为“深论”。要说“浅”的话,就是他评论中语言的平易近人与评论结构的清晰明了。而“深”,则是真“深”,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思维的深度和情感的厚度以及文笔的穿透力。近两万字的一篇偌长的评论,赵顺年先生都是在以“线”为经,以“双照”为纬,精密地编织出了一幅关于当代中国花鸟画发展的思想图谱。他既充分肯定了刘光成、张立娜的艺术探索——“让那条古老的‘线’在新时代的丹青土壤里冲破万千阻力的破茧”,也提出了对艺术传承与创新的深度思考——传承不是用摹本锁住前人的脚印,而是以当下的思维深度和生命温度,重新孵化那条蛰伏在中国画里的经典“线”。

    这样的评论,已远远超出了一般书画展览的报道或作品赏析的范畴,它本身就是一篇独立的文学作品,同时是一篇深刻的艺术论文,更是一份真诚的心灵档案。它告诉人们:好的艺术评论,应当是评论者用自己生命旅程的经验去呼应艺术家的生命创造,用自己对传统的理解去照亮传统在当下的可能与状况。赵顺年先生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做得如此优雅,如此深沉,如此动人。


    山辉水映的艺术知音


    赵顺年评论的第六部分,以极其简练的笔法并列展示了刘光成与张立娜的艺术简历,但这并非是简单的资料堆砌,而是赵顺年敏锐地捕捉到二人“同出一脉,恰似一棵巨树分出的两株强枝”的独特关系,随即在第七、第八部分展开了极具洞见的对比性解读。这种解读,堪称古典文论中“知人论世”与“风格即人”传统的当代妙用。

    赵顺年先生的这篇评论文章其语言风格明快、朴实、优雅,饱含深情而接地气,尤其那文白相间的语言质地,恰与其所评的艺术对象形成了文体上的同构。“孟夏柔韶”“丹青妙手”“楬橥”“氤氲”等雅言,与“溪流潜涌”“温热盈怀”“铺天盖地”等现代白话交织共舞,如同刘光成笔下的沉厚线条与张立娜手中的精微勾勒,极其巧妙地形成了文章与画作的“双照”。

    这种评论文章的语言风格不是蓄意的选择和装饰性的,而是赵顺年先生一生奉献于文字千锤百炼磨出来的,是硬功夫、真本事。而他语言风格的形成,还来自于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知识的厚度与宽度。很难想像,如没有相当的知识储量,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高水平又恰如其分的评论文章的。如:

    在评论刘光成时,赵顺年用的是雄浑大气有力量的句式:“近距离观看刘光成的画作,特别是他一幅幅铁线遒劲游丝灵动、骨力洞达刚柔相济、疏密得宜起落分明的线条质感;布局疏朗简淡高古、虚实相生层次分明、气韵清逸素雅绝尘的章法气势……就仿佛猛然间置身于大海波涛前,让人感受到的是接连不断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强度至极的震撼。” 句式的力度与排笔的推进,与刘光成画作中“铺天盖地的生命力”形成了节奏上的同构。对刘光成的评述,赵顺年先生牢牢抓住其“军旅生涯”这一底色,将其艺术品质提炼为“沉厚”“刚毅”“坚定”。尤为精妙的是,赵顺年将这种品质与刘光成的核心技法——“线描”,进行了内在勾连。他笔下的刘光成,其“线”不是纤弱游丝,而是“铁线般的笔触”,是“将军布阵”,是“以线驭气”的统帅雄毅。作者用一系列极具力感的意象来形容刘光成的艺术世界:“如士兵持枪的站姿”、“铸铁”般的线质、“炮弹出膛的刹那”。这些比喻绝非辞藻的修饰,而是精准地揭示了刘光成线描艺术中那种“行稳致远内压与振奋”的独特美学品格。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看到了刘光成从“严苛的科学般一丝不苟的精确”到“大写意的疆域拓境”的跨越,并指出其大写意中那份千金不换的“静气与定力”恰恰是军旅生涯赋予的礼物。这使得读者能够深刻理解,刘光成的“狂放”是有法度的,他的热烈是保持静气的,其艺术的根脉始终深扎于“线”的骨力之中。

    在评论张立娜时,赵顺年先生的笔触则变得纤细而柔缓:“她画牡丹画百合,在墨色氤氲之间,却有数根若隐若现的线条在支撑着叶脉的走向,那不是后来添加上的勾勒,那是在泼洒色彩时以笔锋的转向自然留下的‘笔路’,是‘写’出来的色彩,并非是‘涂’出来的颜色。”句式由长而短,由急而缓,词语的选择从“氤氲”“隐现”到“转向”“自然留下”,无一不与张立娜那“呼吸着的静态之美”形成精微的对应。对张立娜的解读,呈现出的是另一种美学风范。赵顺年先生以“山”比刘光成,以“水”喻张立娜,开篇即奠定了对比的基调。但张立娜的“水”,又绝非孱弱之水,而是“懂得绕开顽石却最终将顽石磨圆的水”,是“蓄积了无穷实力、一朝开闸便奔涌千里的水”。这一比喻,精准且富有力量,瞬间消解了可能存在的、对女性艺术家“柔弱”的刻板想象。赵顺年先生赞叹张立娜工笔线描中“宁静的精准”与“呼吸着的静态之美”和那些“花瓣的卷曲与绽放、鸟羽的蓬松与展开”等,在她笔下被赋予了生命微颤的质感。更为深刻的是,赵顺年先生看透了张立娜从工笔到写意“脱胎换骨的蜕变”中最为艰难也最为核心的秘密:她并未粗暴地抛弃工笔,而是创造性地将“线性造型”的精神密码内化于写意的笔墨之中,实现了“藏线于墨,隐骨于肉”。赵顺年先生这种“将‘勾勒’的精神内化进‘没骨’”的判断,若非深谙画理、洞察秋毫,是断不能道出更不可能写出来的。同时,赵顺年先生还敏锐地捕捉到张立娜在色彩运用上的现代探索,将印象派的“条件色”意识与中国画的总体逻辑相融合,使得其作品“既有传统的典雅、又具当代视觉的张力”。

    赵顺年的评论文字在此已经毫无悬念地与“同源双照——刘光成、张立娜画展暨《中国花鸟画线描基础教程:雨林线语》”这次艺术活动以及刘光成、张立娜画作成为高度同盟。批评者与创作者之间不再是观者与被观者的对峙,而是在文字层面共同演绎着“线”的千变万化。赵顺年不避感性,但他从未让感性吞没理性;他坦承“门外之人”,但论述中涉及的画论知识、美术史脉络、技法术语,其准确性与精深度不逊于任何学院派批评。他文体的自觉使这篇评论文章获得了独立的审美价值,我想,“文章即道场,笔墨即修行”,赵顺年以这篇“浅析”之文,将批评写作从“艺术的言说”提升为“艺术的本身”。

    赵顺年先生以如椽之笔,为读者勾勒出两位画家的艺术水准与艺术风貌,又将自己置于两位画家“山辉水映”的艺术氛围中,成为“以文脉通丹青”的艺术知音,足见其作为评论家的非凡功力。


    “情感地理学”的巧妙运用


    我必须明确地指出,赵顺年先生在对刘光成、张立娜画展及画作的《浅析》中,既不显山,又不露水,极其巧妙地将“情感地理学”这一新的学术概念用到了他的评论文章之中,这不仅耐人寻味,而且令人惊奇。应该说,这是对中国画批评领域的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一大贡献!

    “情感地理学”这一学术概念的定名出自澳大利亚学者凯・安德森与英国的苏珊・史密斯。这门学问根植于华裔学者段义孚的恋地情结理论,其后,苏格兰学者莉兹・邦迪(爱丁堡大学教授),以及出身苏格兰、后来执教于加拿大皇后大学的乔伊斯・戴维森通力合作,编纂专著,搭建完整的理论框架,让“情感地理学”于2001年正式形成完备的学术体系并被世界艺术领域认可。由凯・安德森与苏珊・史密斯二人于 2001 年正式确立并被世界艺术领域所认可。这一学说的思想本源,是将人的情绪感知和空间地域的内在关联,划为人文地理的独立研究范畴,阐释了人与故土、处所之间深沉的精神羁绊。

    赵顺年先生非常巧妙地将“情感地理学”,潜伏在“三重渊源”的叙事深处——地域之亲、历史之近、旧谊之厚之中,共同构筑了一个我们可以称之为“情感地理学”的批评框架。这一框架将刘光成、张立娜艺术作品的理解路径,从形式分析的“二维平面”,拉升到了一个由地理空间、历史记忆与个体生命经验共构的“三维场域”。

    中国古典画论素有“观画先观其气”的传统,而“气”从何来?南齐画论大家谢赫提出的“六法”,且首标“气韵生动”。但历代画论对“气”的来源多语焉不详,而赵顺年先生以自己的知识给出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回答:“气”生于“缘”——地缘、史缘、人缘。他写五莲与诸城“壤土相接”,写与户部乡的“鸡犬之声相闻”,写孟疃六年主政“彼时光成尚在军旅,然其才名已悄然远播”等,这些叙述深层次地完成了一个关键动作:将画作从封闭的美术馆白盒子中解放出来,重新置入其诞生的那片水土、那段往事、那层人际关系的网络之中。

    这种批评路径直抵“情感地理学”——他不是单从外部观察,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对刘光成、张立娜画作的分析与理解。当赵顺年写“我因而结识诸多五莲籍同僚挚友,彼此共事数载,情谊深植,事业交错,人生悲欢亦常相系”的“温热盈怀”,说明那种情感是真挚的。

    将“情感地理学”引入美术批评,其理论价值还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对抗“去地方化”批评潮流的本土方案。全球化时代的艺术批评,越来越倾向于将任何艺术作品都放置到“国际当代艺术”的均质话语中加以衡量,地方性经验、区域性文脉、具体的人际交往网络,在这种宏大叙事中往往被过滤为很实际的“边缘信息”。赵顺年的《浅析》提示我们:批评完全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展开——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些最朴素的问题出发,让批评主体自身的文化坐标成为理解艺术的第一重“透视镜”。

    这一路径与中国古代文人画的品鉴传统之间,存有深刻的隐性关联。元代倪瓒题画,动辄“余尝见其真迹,如见其人”;明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讲,处处是交游、赏鉴、品评的混合体;赵顺年的“三重渊源”框架,本质上是对这一古老品鉴传统的现代转译,只不过是“门生故吏”的旧文人网络被替换为“同乡同源”的当代人际关系网络,“画品即人品”的价值判断又添加了“画脉即乡脉”的文化确认。这种古今之间的深层共振,使赵顺年的评论实践获得了远超一篇展览评论的历史厚度。

    若将赵顺年的《浅析》一文置于更广阔的国际批评传统中审视,会发现它并非孤例,而是与西方现代批评史上一条重要的“情感批评”脉络遥相呼应,只是路径与质地截然不同。

    二十世纪中叶,英国批评家朱利安·贝尔在《批评的职责》中提出:“批评的首要职责不是判断,而是表达作品在我们心中激起的全部感受。” 他的批评写作始终拒绝将艺术对象化为分析标本,而是让批评文本成为批评者与艺术作品之间“感受力相遇”的现场记录。英国著名艺术评论家、作家、画家约翰·伯格常年研究视觉艺术,他在《观看之道》中进一步将批评的“情感介入”推向了政治与伦理的层面,他的批评情感是愤怒的、尖锐的、带有阶级自觉的。而美国批评家戴夫·希基则以近乎狂喜的感性语言描绘绘画给他带来的视觉震荡,批评因而成为一种热情洋溢的“告白文学”。

    赵顺年先生使用的“情感地理学”与上述西方传统评论构成了有趣的对照。美术史家、艺术评论家英国人朱利安·贝尔的情感是“审美自传式”的——它指向批评者个人的感受力;约翰·伯格的情感是“政治社会学”的——它指向阶级与权力的现实结构;戴夫·希基的情感是“感官本体论”的——它指向观看本身的生理性愉悦。而赵顺年的情感既非纯自传,也非纯政治,更非纯感官,它是一种“情感地理学式”的——它的材料是地理与血缘,它的动力是乡愁与怀旧,它的指向是“情感地理中的文化存续”。

    这一差异的深层根由,是中国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地方·中央”双重归属意识。赵顺年曾主政乡镇、县市宣传文艺甚至科技等多个部门的全面工作,既是一个“地方文化官员”,又是一个“全国性文艺体制的在地代表”。他的“乡愁”并非本·雅明式的“失去的灵光”,而更接近一种“中古乡愁”——它在血缘与地缘的亲近关系中辨认文化正统性,在“鸡犬相闻”的乡村记忆中确认文明的连续性。这种乡愁不指向一个已经消逝的过去,而指向一个仍然可以激活的传统——五莲与诸城虽是两地,但“地脉未断”;刘光成与张立娜虽是两位画家,但与赵顺年这个作家完全可以“同源双照”。


    “同源双照”启牖后的生命哲学


    如果说对两位画家的分论展现了赵顺年先生评论的“宽度”,那么第九、第十部分对《中国花鸟画线描基础教程:雨林线语》一书的引申,以及对“守正创新”的论述,则将全文引向了另一层意义上的“深度”与“高度”。赵顺年先生没有将这本教材视为孤立的技法书籍,而是将其置于整个中国画脉中进行考量,从而进一步提炼出刘光成、张立娜二人“溯中国画笔墨之源,守传统文脉之正,开当代创作之心”的清醒与自觉。这是全文的理论核心,也是最见赵顺年先生思想深度和学识渊博的地方。

    赵顺年先生以“寻文字之根,溯笔墨之源”为钥,开启了对“线”的哲学阐释。他掷地有声地指出:“‘线’不是几何学上两点之间的长短距离,而是一种‘气’的运行轨迹”。这一论断,将技法层面的“线”直接提升到了“道”的层面,让人顿生豁然开朗之感。由此,赵顺年先生进一步阐发:“一条僵硬的‘线’,暴露的是手法的生疏,更暴露的是心灵的板滞;而一条生动的‘线’,显现的不仅是技艺的娴熟,更是对自然律动深层次的共鸣。” 这种论述,非一般画论家所能达到的批评之境,他将艺术创造与生命能量、精神境界融为一体,明确告诉读者,刘光成与张立娜画作的每一笔,都是在与顾恺之、吴道子、徐渭等历代大师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他们的线描之所以保有一种“文化的厚度与尊严”,根源即在于此。

    赵顺年对刘光成、张立娜艺术当代性的判断,体现出批评家的理论敏感。他准确捕捉到两位画家在当代视觉语境中的形式探索:刘光成对“负空间”的现代构成处理、对摄影取景“裁剪”方式的借鉴;张立娜对摄影“焦点与虚化”原理的挪用、对电影调色学色彩叙事温度的化用。这些观察揭示了传统线条如何在当代视觉经验中获得新的表现力。

    但赵顺年的判断决没止于技法层面,他进一步将这种探索概括为“传统文脉在当代艺术沃土里深深扎根”与“当代绘画在千年文脉炉火中锻造淬炼”的双向运动。这一判断超越了简单的“继承与创新”的辩证,触及了文化基因在跨时空传播中的活性特别是应变机制。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赵顺年《浅析》对“守正”这一概念的重新阐释。在一个价值观多元、审美趣味剧变的时代,“守正”很容易被误读为顽固守旧。赵顺年先生借用刘光成、张立娜的创作实践,给出了一个有力的回应:“守正”首先在于守住“写意精神”——这是中国画的灵魂,无论工笔还是写意,无论线描还是重彩,中国画的终极追求从来不是对物象形貌的逼真再现,而是对物象内在“生意”的敏锐捕捉与审美升华。“生意”并非世俗买卖之谓,而是“万物生生不息的意态,是生命在纸绢间吐纳呼吸的那股真‘气’,是自然造化在画家心里和眼中映现出的灵明”。这一判断将“守正”从技法层面的保守策略,提升为精神层面的文化自觉。

    对“守正”的论述,同样充满了辩证的锋芒。赵顺年先生在面对当代画坛某些以“创新”为名、行“亵渎”之实的怪诞现象时,笔锋一转,以一系列辛辣的追问——“那替代手指的脚丫子,那替代红颜色的鲜血,那幼童的腚锤子,那硕大的地板擦子,它们是‘文房四宝’吗?” 充分表达了对抛弃传统材料与文化根脉行为的深刻忧思。这种忧思并非保守,而是基于对文化传承严肃性的敬畏与尊崇。正因如此,刘光成、张立娜对宣纸、毛笔、墨锭的坚守,才显得尤为可贵可嘉。赵顺年先生同时点明,刘光成、张立娜的“守正”,守的不是僵化的形式,而是中国画的“写意精神”,是“写其生机,传其神韵”这一千百年来画人孜孜以求的境界。无论是刘光成画中绞杀榕所隐喻的生命角力,还是张立娜笔下凤蝶翅颤时所凝固的时光,都是这种“生意”与“神韵”的生动显现。他们以心写物,在纷繁世相中,为传统文脉坚守了一缕精神的命脉。

    赵顺年《浅析》一文,最令人激赏之处,是结尾部分对“同源双照”这一主题的创造性升华。

    赵顺年先生凭借其深厚的文化功底,大胆地提出,刘光成如同“搞发明专利一般,为我们为中华文化创造了一个新成语”。他追溯了成语的六大来源,即:古代寓言、历史典故、经典名句、民间俗语、外来翻译、后世自创等等。赵顺年先生从“一地鸡毛”到“降维打击”的当代成语用例,论证了“同源双照”作为新成语的合法性。这一论证的深意在于:他不是被动地描述一场展览的主题,而是主动地将那个展览主题,推向了中国文化的宏大背景,将“同源双照”从刘光成、张立娜的“私人所有”搬到全社会上来,使其成为“包括丹青之外的任何人,都可并应该做到”的一个普遍准则——同道之人,均应互相照亮而非互相遮蔽甚至诋毁;同源之流,应各自奔涌却又遥相呼,应互不干预;同守之正,应成为创新最坚实的跳板,而非最沉重的枷锁。

    赵顺年的《“同源双照”浅析》这篇批评文章,在结尾处完成了重大的质的飞跃:它不再仅仅是艺术作品的分析与阐释,也不单单是对一次展览活动的评价,而是经由他的《浅析》阐释了新的文化概念,并赋予这一概念以普遍性的伦理内涵。这是一般批评家所写的批评文章难以抵达的创造性的艺术高峰,也是锁定了“同源双照”的终极境界:“便是让那根源于远古岩壁的‘线’,在画家的笔下再度获得初生般的清新与锐利,或脱离美术界,在任何行业中都能根据实际用上‘同源双照’这一成语时,那将是刘光成、张立娜对中国文化的巨大贡献。”

    将“同源双照”作为新成语的这一升华,使得全文脱离了普通的画评范畴,而具有了普遍的人生启示意义。“同源双照”不再仅仅是刘光成、张立娜两位艺术家的个人写照,它成为一种理想的人际关系的模板,一种健康艺术生态的寓言,更是一种生命哲学的凝练表达。它告诉人们,真正的同道,不是相互倾轧,而是相互映照;真正的传承,不是抱残守缺,而是从共同的“源”中汲取力量,照亮各自前行的路,并最终以各自的光辉,共同映照那不朽的文化传统。

    文章的尾声,更是将这种哲思推向高潮。“万物皆‘线’而成:叶脉是‘线’,枝影是‘线’,水痕是‘线’,云迹是‘线’……甚至时光本身,也不过是浩瀚的宇宙在三维空间中缓慢运行的一条无限延长的“线”。” 这一连串的排比与联想,气势恢宏,意境深远,与中国古典美学中“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宇宙观遥相呼应。赵顺年这一精彩的评论,最终提醒并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画,而是如何看”,是如何在纷繁万象中辨识并敬畏那根贯穿万物的、生动而永恒的“线”。这是艺术的真谛,是生命的真谛,也是社会与人生的真谛。


    结语


    综观《浅析》全文,赵顺年先生以其汪洋恣肆的文笔、缜密通透的思辨和充满情感温度的笔触以及深厚的丹青理论及绘画知识,为我们深度解析了刘光成与张立娜的艺术世界,并由此生发开去,完成了一次对中国画线描精神乃至中华文化品格的崇高礼敬。此文气势宏大,骨力遒劲,既有对丹青妙理的精准把握,又有对文化命运的深切关怀,读来如饮醇醪,余香满口。它不仅让读者读懂了“同源双照”这一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理念有了刻骨铭心的感悟。读懂了两位画家的线描世界,更读懂了文化传承中那些最朴素却也最深沉的力量:乡情、友谊、记忆,以及将它们转化为文字的生命热忱。

    赵顺年《“同源双照”浅析》这篇艺术评论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不仅在于它对刘光成、张立娜艺术世界的精准解读,更在于它以一篇评论的体量,承载了古代与现在、东方与西方、艺术与乡愁、文化与生命、感悟与人生等多重主题。它让读者看到,一位真正的评论者和被评论者,都要有宏观的理论根基和视野,又要有微观的艺术观察力和感受力;既要有理性的分析能力,又要有感性的情感温度;既要懂画懂评论,更要懂人、懂心、懂文化以及其血脉的流淌与延续。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篇洋洋近两万言的评论文章本身,便是一次“同源双照”的具体行动,即评论者与被评论者的“同源双照”,“同源”于画,“双照”于评论者与被评论者,更是传统文论精神与当代艺术实践的“双照”,是理性思考与感性表达的“双照”。它证明:当评论成为一种创造,评论者便与被评论者站在了同一高度,共同守护着那条通古接今的“线”,以及“线”的世界与“线”的哲学,将那根“线”从远古岩壁出发,穿越千年画史,在刘光成与张立娜笔下获得了又一种新生,并经由赵顺年先生的文字,又向前延伸了“一寸”。这“一寸”,既是线的延伸,也是批评的延伸,更是文化命脉在当代画界的延伸。由此,评论者和被评论者定会以此为起点,共同迈向对美对真的永恒追寻。

    《“同源双照”浅析》这篇文章不是一般的评论文章,它是评论之笔与画者之心,于此文中同频共振共鸣共同谱写的一曲“线”的赞歌,是一部“文心所达与丹青共辉”的感人肺腑的最美华章!


    王超,山东诸城人,研究生学历,重庆大学文学学士,泰国格乐大学新闻传播戏剧与电影硕士,广东海洋大学教师,画家、编剧、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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