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以来,西风东渐,中国出现了许多学贯中西的大学者。
自严复起,五四时期的梁启超、王国维、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周作人、蔡元培、陈寅恪、傅斯年等群贤毕至,北大、清华为其重镇,一时气象万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俨然呈东周以来二千多年未见中华学术之盛事。
全面抗战开始,西南联大为其余脉,虽国事艰难,犹能创造学术辉煌,大师云集。解放以后,舆论定于苏联之一尊,学界禁声,学人凋零,学术槁木死灰。
考其源流,盖自1840年以来的世界大势逆转,西风压倒东风,西方文明以思想尖锐、真理焕然、坚船利炮,唤醒昏睡两千多年的东方文明。东西文化激荡,从此“救亡”与“启蒙”成为中国社会疾步转向近代的主要推动力,成为新时代中国人改弦更张除旧布新的精神出路,成为完成中国改天换地涅槃重生重任的主要内在因素。
如果拿标志性人物去比拟这一风云激荡时期的人文精神流变,我以为起头的非严又陵莫属,中间的高潮部分肯定是五四运动时期的鲁迅诸高贤,最后收尾的以陈乐民先生最为确当。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以为只有深入了解东西方文明并得到学界公认的杰出人物才可当此重任。五四诸贤自不待论,严复和陈乐民恰恰都是研究西方哲学、长期从事国外交流并兼有深厚旧学功底的特出之士,都有对东西方文化的深刻理解,都有对故国家乡的深切热爱。
陈乐民先生有一句名言:我们正处于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无力出生。
这就是我们眼前的世界,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我们彷徨,我们焦虑;我们郁闷空虚,我们只争朝夕;我们白天西装革履,我们夜晚便服随意;我们看新闻联播意气风发,我们看315晚会垂头丧气;我们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走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可能刚刚登上第一个阶梯。
陈乐民、资中筠夫妇均是中西文化比较研究领域的著名学者,都曾是社科院学部委员,一个曾任欧洲所所长,一个曾任美国所所长。我珍藏有东方出版社出版的陈乐民先生的九卷本《陈乐民作品新编》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资中筠先生的五卷本《资中筠自选集》。
近日购得陈乐民先生的《士风悠长·陈乐民文心画事》一册,对陈乐民先生的整体认识逐渐清晰起来。如果说《陈乐民作品新编》呈现的陈乐民是西装革履的当代西方绅士,那么《士风悠长——陈乐民文心画事》描绘的陈乐民则是布衣长衫的传统中国文士。
《士风悠长·陈乐民文心画事》由孙郁、资中筠作序,分【甲编】文事余墨——陈乐民书画选、【乙编】一脉文心·陈乐民论书画、【丙编】士气犹在——亲友追忆陈乐民。
资中筠先生序中的陈乐民是“字如其人”“画如其人”的优雅文士,是欧阳修笔下《夜夜曲》“浮云吐明月,流影玉阶荫。千里虽共照,安知夜夜心。”与“金婚纪念”写下的“志同道合,相互提携”的夫妻同心相知相爱的好伴侣。
【丙编士气犹在·亲友追忆陈乐民】。陈乐民和资中筠唯一的女儿陈丰在回忆文章《休怨时光不我与,来年可是纵漫天》中说:父亲的一生经历了四次大转折。第一次在十五岁左右时对旧礼教的反叛。他少年读了巴金的《家》,产生很大震撼:“觉慧、觉新、觉民,我像哪一个?”第二次转折开始于1949年,他大学毕业前就投入知识分子改造的炼狱。一晃几十年,他和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一样带着原罪进行改造、生活、工作,理想是做“不松动的螺丝钉”。第三次大转变开始于上世纪80年代,这次转变最大的特点是否定了儿时接受的“孝子贤孙”文化,不再盲从,开始运用理性思考问题。第四次大转变则是形而上的,就是把西方文明理想化转化为看作繁复的“历史哲学”。
陈丰笔下的父亲:他的教养、情怀与知识结构,以及他对中西方历史文化的感悟,使他更接近“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定格在他生命的后三十年:一个是他西服革履的样子,一个是他穿着中式白色绸衫、圆口老头鞋的样子。他表面上很洋,精通法语、英语,可以不打底稿临时用法语或英语发表长篇演讲;他在读书、写文章时喜欢放上西方古典音乐的光盘,在上世纪80年代末听巴赫的音乐磁带稳定情绪。而他又完全浸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满腹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他精通京剧,爱听昆曲,唱起老生来韵味十足。
著名作家毕飞宇说:在中国,陈先生是“启蒙”的启蒙者,他和资先生都是有胸怀的人、肯叩问的人,他们有强烈的问题意识,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我格外尊敬并喜爱他们。
著名作家阎连科在回忆文章的最后说:现在,在他生命的最后,终于拥有的那张可以书写、绘画的条案上,摆了他的遗像、骨灰和笔墨。一个少有的西学专家,永远地和中国传统的条案相厮相守待在了一起。
【乙编:一脉文心·陈乐民论书画】。陈乐民在《倪云林与余叔岩》中说:最能代表“文人画”特色的,要算元吴四才子,其中又以倪云林最突出。淡雅中深含着浓厚的韵味,那韵味就在荒山野径、枯木小桥之间。常说中国画繁易简难是也。
在《董其昌与南北宗》中又说:无论董其昌的南北宗的说法何等不严谨,但是我觉得中国山水画须有“士气”,这应该是中国画的一大特色。
在《中国文化名人手稿馆观后感》开头,陈乐民抑制不住地兴奋:在上海图书馆看了文化名人的手稿展览,我在里面很是陶醉。展出的都是老一辈文化人的手迹。那些字体本来都是很熟悉的,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手笔:鲁迅的古朴、茅盾的清秀、老舍的方正、郭沫若的潇洒等等。他们随便写,写出来就有味道。看完展览后,我随口说了一句略有感慨的话:这怕是最后一批“手”稿了。倒不是后来的文化人不会写字,只要一看那些“字形”,便能猜出是哪个年龄段的人写的,共同点是,一般都缺乏“幼功”。尤其发明了电脑,弄得人手一“脑”,文章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敲”出来的;其实过去从不叫“写”文章,而是说“作”文章。
在《<唐碑百选>见精神》一文中,胡适说,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既然是治学,第一就是重“实证”,不随便凭感觉说,图一时痛快。看这本《唐碑百选》,颇感于书“法”之濒于失传、失序。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遗憾的事。
陈乐民先生在《前贤可畏》一文中极言:胡适那一代日后成名的人,在二十几岁大都已经把“旧学”打好了根基,再进入“西学”时很快便游刃有余了。所以我对这一辈前贤,总是十分佩服的。这样的人,从严复起可以开出一个不短的名单。中西文化交流和比较也谈了一百多年。然而说来说去还总是脱不去前人的识见所及。
在《童年艺趣忆》中,陈乐民说:我学山水画始于王石谷。但真正喜欢的却是倪云林、戴文节(熙)的残山剩水,觉得有味儿。
从以上我们可以看出陈乐民对学问的见识,对中国传统文人画的欣赏,对毛笔书写的深情与眷恋,对当下书法乱象的批判与遗憾,对寓士气于书画的文人风骨的扬励。
从这里我们感到了陈先生对传统文化的敬畏,这里饱含着无数先贤累积的智慧心血,这是我们民族无比宝贵的精神遗产。无视这一切,正是我们今天的浮躁与无知的原因。这正是我们今天的短板啊!
时代在进步,文化在堕落,岂不痛哉!
此书装帧精美,朴素文雅,封面一带远山,近树蓊郁,大幅留白处“士风悠长”四字楷书,秀丽端庄,配以一枚“陈乐民”白文印章,尽显纪念深沉之意。封二整幅墨梅托举,幽深似海,浓情沉醉,意味深长。前插页是一幅陈乐民先生的水墨大写意《天坛多树》,笔墨淋漓,意气酣畅;后插页是一幅陈乐民先生的行书范仲淹《岳阳楼记》,行书流畅,法度森严。
【甲编文事余墨·陈乐民书画选】,萃集陈乐民先生的书画心声。陈乐民的画多远山寒树,一派文士风骨。学米芾、倪云林画意,多拟古人诗意,如画朱熹《题祝生画》诗意:裴侯爱画老成癖,岁晚倦游家四壁。随身只有万叠山,秘不示人私自惜。俗人教看亦不识,我独摩挲三太息。
《中夜江山静》写杜甫诗意:中夜江山静,危楼望北辰。常为万里客,有愧百年身。故国风云气,高堂战伐尘。胡雏负恩泽,嗟尔太平人。
《桃花流水》写李白诗意: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写陶渊明诗意》: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归自然。
一幅幅文人画古意盎然,诗书画印俱精,在这里陈先生如游鱼归海,老虎归山,完全是一派中国传统文士恬淡自然的精神风貌。
《浮云吐明月》:余少年学画,弱冠辍笔。晚年技痒,病余以书画自娱。每感中国画之所以异于西画者,意境而外最重笔力墨色,笔力不逮,墨色不调,全局皆败,此不谙丹青者所不解也。
《学米芾山水》:幼时学画时最喜米南宫墨色,以其但凭点染,层次自见,每觉容易实难尽意也。
《仿恽南田笔意》:清代山水多宗四王,恽寿平别出一格,实远胜之。《兰竹图》:作画,画山画水均可敷衍凑合,画竹兰则不能,然亦不可正襟危坐,小心翼翼,需得放开手笔,似乎继有千军万马于前亦视而不见,否则下笔如推磨,即使画的像又何益耶?明人作草书多醉笔,如徐文长、祝枝山者,是写竹兰亦当小醉。中国画最重用笔墨色,此基本之技法,不可不知。然则,中国画必为文人画,此与演杂技绝异,若一幅画画得头头是道而通纸俗气,便是画匠。时人书画由此绝症者不少。陆放翁示子诗云:“如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真理岂独在作诗为然耶!此理用于诸般艺术皆通。
《乐民论山水画》:中国山水画有中国山水之根据,一如西洋风景画有西洋风物之依据。有以中国山水画画西洋风景者,亦有以西洋风景画法写中国山水中者,均不得其神,造化自然各有奇绝处,画法自有渊源于此。求中西画法之融合,其徒娱俗人目,不能为雅人取也。时人不晓其中玄机,枉费笔墨,欺人自欺而已。
《咏老自勉之一》:九八年十月念四日血透甫毕,突觉眩晕,瞬间不省人事,时血压低至四十五,高亦不过七十上下,翌日仍未恢复,第三日始如常,距前次几于晕倒之九月十五日仅月余也,因得此诗自勉:“甑堕元已破,况今老衰残。伏几惟述作,弄墨有余闲。方寸容天地,须臾即神仙。桑榆何云晚,芳萍正满园。”
《咏老自勉之二》:龚半千《课徒稿》有云:望之蓊蔚而其中实叶叶分明者,燥湿得宜也。点燥而染湿;点浓而染淡,淡以浓活。皴者联络于点染之中者也,点自点染自染,则显然两层矣。皴,干染也。
《怀旧山水》:童年入贾家花园普励小学,在美术课习水彩画发,及至十岁左右从乡长王仁山先生学中国画法,概清初王石谷之属。四九年后时断时作,一曝十寒,文革后重拾画笔,近以迁居,立即整理旧稿,除已陆陆续续赠送友人外,所存尚有不少,是以数十年来笔墨未全废,然功夫迄无长进。近来衰年变法,山石树木之属皆无章法,丑陋不堪入目,然较之市肆之所见,仍觉不俗。近更打破陈规,水墨丹青西洋水彩,传统墨色并兼设色,不觉不知之中,涉吴冠中、张艺谋乃至丫丫画美丽彩虹时涂抹之法,胸中丘壑,此图见之。至此图时,潜意识中反复默念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与图了无干涉。此时也,病手自指尖至于肩头时时痛麻酸楚,盖自血透已十年矣,此所谓丹青不知老将至。时年七十有八。
《乐民论画》:古之文人画中有浅绛山水,亦有浅设色者,只用靛青、赭石两色,较浅绛更浅一层。此盖元代吴人多善之,为宋唐所无,明清亦有从之者。
以上,陈乐民以画论画,画龙点睛,以题跋中的短短数语呈现中国画无论山水、兰、竹、松的各种技法要点和中西画法比较,虽不是长篇大论,但往往一语中的,直指中国文人画的精髓要义,每每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对于当下中国画坛的滥俗之风可谓醒世恒言。
陈乐民先生一生书写,无论工作学习都用毛笔,都靠手中的一杆“金不换”。故他的书法走的是“五四”一代文人的老路,80年代以后可谓水到渠成,出自天然,无论行草隶篆都是秀美俊雅文气勃郁,让人看了不仅为之赞叹!
《士风悠长·陈乐民文心画事》是陈先生接过的,从严复那里点燃,经过鲁迅们的扬励而来的面向世界的一脉文心,是一百多年来中国几代知识分子在全球化浪潮中为中华保留下来的一点火种,是陈乐民先生带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