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锋是当前新疆最具分量的中年诗人之一,已在诗歌的葡萄园里耕耘了二十多年,寂寞而执著。2002年,他在北京的新华出版社重磅出击,亮出了洋洋五卷本的《饕餮集》,其中包括长诗卷《塔克拉玛干的心旅》,它共收入《塔克拉玛干的心旅》《中国》《意象》《建设饕餮》《向我开炮》《大地五部书》《博格达的底基与顶极》 等长诗7部,其中规模最大、最有代表性的,是第一部《塔克拉玛干的心旅》,这部长达3000行的诗作,充分显示了他“广阔而繁杂”(欧阳江河语)的饕餮主义风格。
这首诗分成20个部分,长短不一,各自成篇,如《塔里木河的沉默》、《巴格托拉克的鹰》和《克孜尔的月光》等,如果单独拿出来,也是相当(也许是更加)出色的华章。
新疆诗人最不缺乏的是诗材,在那片占全中国六分之一的土地上,到处是异域情调、边塞风光,无论是自然还是人文,一切都最适合于入诗,都是诗歌最好的食物和养料。中原与西域、华夏与西方,都在新疆留下了印记,都通过新疆发出声音、射出光芒、结成果、酿成酒甚至找到归宿。新疆与西藏不同,新疆是敞开的,西藏是封合的。新疆的繁杂多元、广袤宽阔正是敞开的结果,而西藏是神秘的甚至是秘密的,高远的甚至是高深的,那是它长期封合的结果。新疆像一个壮硕而开放的女郎,养大了诗人的胃口、肚子、欲望和创造力。王锋的性格带有鲜明的新疆特征,气魄宏大而偏居一隅,心存鸿鹄而默默积蓄,有着牛汉强调的“有容乃大”的胸襟,所以牛汉说他自己的性格和王锋的非常相似。周涛说:“新疆的诗歌到了王锋这个阶段产生了大气象。”
我这么说,意在解释:王锋的饕餮主义诗学是其来有自的。一个江南的诗人是不可能产生这样的诗学的。江南诗学的核心是深、细、幽、透等,一涉宏阔,便成另类。浙江的伊甸南人北相,曾经学徐文长,在华北和西北壮游,写下一些气势磅礴的篇什,这些诗在江南诗歌版图中甚至在他自己的整体风格中都是另类。沈苇在江南度过青少年后移居新疆,境界豁然开阔起来,容量也加大了许多;但远远没有到饕餮的程度,也就是说,没有到不加辨别、不加限制、来者不拒的程度。我在此没有对饕餮主义诗学做出价值判断,我们也不可能对它进行价值定位。
欧阳江河说“他是一个语言的挥霍者。”饕餮主义诗学的语言特点是雄辩,王锋一进入写作状态,就像是深陷于语言的激流或漩涡,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甚至泥沙俱下、鱼虾莫辨。他的写作是与语言的搏斗,也是与语言的交媾,掀起一阵阵高潮。我们完全可以把“雄”和“辩”这两个词分开,来读解王锋的性格和诗学。“雄“者“雄性、雄伟、雄壮”也——是雄鹰,不是雏鹰,更不是雌鹰。无边无际的沙漠是一个平躺着的女人,线条柔美的沙丘是她饱满的乳房,王锋不会让自己躺在沙漠的怀抱里,更不会让自己睡在沙漠的边上,而是飞翔在沙漠的上空,俯瞰着她,而且要有足够的高度,以便一眼就看见她的全部。“辩”者善辩、思辩、辨证也。王锋曾恶补哲学,尤其是西方现代哲学,吸收了强有力的思想营养,使他的诗歌思维生出了思辩的翅膀,超越了传统或现代边塞派的表象摹拟,深入到了新疆的内部,以心灵化的视角探究了事物的本质,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迫不及待地把一大堆思想的草稿扔在文本的各个角落,来不及给它们配上客观对应物。他的性格和诗学是新疆造就的,当然富含新疆元素,如这首诗中的《阿拉尔的春天》《阿拉克苏的沉浮》和《喀什噶尔的黎明》等等;但这些元素勾连着形而上的理念,如“死亡”等具有终极关怀意义的概念。这使他的作品经得起人性和人类的普遍准则的考量。
这首弥尔顿的《失乐园》一样雄辩的长诗却是从谈论“沉默”开始的。王锋善于抓取对事物的原初印象,而不管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还是塔里木河,给人的原初印象就是沉默:
塔里木河奔腾着水浪
塔里木河裸露着河岸
都是塔里木河的沉默
——王锋《塔里木河的沉默》
然而,沉默并不意味着无话可说,相反,可能意味着有无穷的话要说,但苦于无从说起,苦于没有说话的渠道。王锋犹如为万物说话的巫师,一说起来就刹不住。他在替沙漠说话,替沙漠里的河流说话,替沉默说话;所以,他必须雄辩,否则,他难以胜任这个角色的职责。
王锋具有远大的诗歌抱负,也许海子的大诗理想也不可与之比“大”,他是海子的战友,更是海子的兄弟。所不同的是,他少了些海子的幽闭与纯净,多了些开阔与粗砺。这样的诗歌抱负确乎来自浪漫主义,海子停留在浪漫主义的自我期许里,而王锋把它引向了现代主义的轨道。他比海子更注重思辨,更注重技巧,更喜欢玩语言的花活,如修辞的繁复、叙述的嬗变等等。
我说王锋的诗“开阔、粗砺”,这并不意味着他漠视细节,恰恰相反,他是细节描写的高手,他说“细节是我写作中自命不凡的荣誉和权力”,在此我愿意帮他举例来论证:
看美女从眼前姗姗而过,她们飘逸的丝裙
和光洁的丝袜,就看到黑色的精灵在工厂
运行,让精致细巧的美丽遮盖她们的胎毛、毫毛
——王锋《巴音郭楞的地平线》
诚如是,无论多么大的文本都是由细节组成。在保证细节的丰富的同时,也要警惕细节的反复,尤其是无效的反复,有些细节单独拿出来可能是不错的,但相互叠加和联结却意味着相互抵消,而抵消的可能是诗意,也可能是生动性。这首诗的后半部分明显不如前半部分,甚至出现了一些有因袭假大空风气嫌疑的段落,如第十五部分《喀拉库勒的守望》。王锋可能不屑于精致细巧的诗学,但他恐怕也还是得这些方面有所关注。在总体上,我本人对那种诗学也没有多高的评价,但在各个局部,我愿意投去更多的目光。我们起码对自己的诗歌有权利保持苛刻的态度。到目前为止,王锋的写作一直在用加法;我力劝他试试减法。
2007-12-2于京郊营慧寺
原载《新疆日报》2007年12月20日第11版
王锋的短诗(3首)
三月的马匹
不在赛马上,三月的马匹,它们奔驰在树梢上
奔驰在冰棱里,奔驰在少女的
眉睫上,奔驰在三月
空气的马鞭,寒冷的马鞭,少女的马鞭
扬起,马匹,奔驰在三月
巨大的蹄声里,失眠者睡着了
种子的马鞭,温瘦的马鞭,思念的马鞭
奔驰在三月,受伤受痛的歌声
在鞭影里复苏,与鞭子织结在一起
巨大的蹄声里,少女感悟着春事
她心里的奔驰,在马匹的奔驰里
到达了早春的花园,她索要三月的爱情
2002年3月8日
选自《作品》2005年第2期
立春
除了日历上的春天,其它的春天不是春天
如果一定要是,那么,就叫它假春天
假春天很多
心中的春天。诗中的春天。画中的春天
散文的春天,小说中的春天,戏剧中的春天
春天中的春天……都是假春天
春天就是春天,它不要伪饰
在日历上,立春就是春天
独一无二的春天
无可奉告的春天
规律性的春天,它与日历一起呼吸
春天的元素
2002年2月4日
选自《作品》2005年第2期
心里咚咚跳个不停的补鞋匠
他咚咚的锤声,打开城市黎明之门
人们用脚接触黎明,走进崭新的一天
他咚咚的补鞋声,像他愉快的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
更像城市巨大的跫音中的健康节奏,向着新的一天
草鞋,麻鞋,布鞋,皮鞋,凉鞋和靴,是他欣喜若狂的历史
他修补着。修补,是一种耐心的工作,是一种对心的锻炼
他抓紧了变形的鞋身,整形,上蜡,擦拭
一天和新的一天循回,成为一种剧烈的认识和深刻的累积
耐力也像穿鞋行走的步行者,让日升月落,花鲜草绿
让城市行走中一尘不染的鞋子,永远神气地走在大地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有没有补鞋匠对鞋的呵护呢?
补鞋匠是城市和我们的化身,是我们欲望的化身
像我们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百万富翁和一位权威者一样
补鞋匠也希望自己的工作在咚咚的锤声里
在咚咚的心跳里,震憾着城市,成为城市的另一种名人
2002年3月27日
选自《作品》200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