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亭太小了。一条保城河,几街槟榔树,七仙岭远远地蹲在城外,像七个不肯进城的老头。出租车司机不急,饭店老板不催,连红绿灯都懒得全亮。这样的小城,按理说只配住些退休的北方人,每天穿花衬衫、打太极拳、在菜市场为一把空心菜讨价还价。可偏偏许多人不知道的是,这里住着一个大诗人。
他叫曹天。小城的茶馆老板认识他。说这个人,话少,茶浓,一呆坐就是半下午。不刷手机,不跟人合影,偶尔有人认出他来,他也不躲,只是点点头,像一棵树被人叫出了名字,既不惊喜,也不厌烦。
他住在七仙岭脚下一幢花园洋房里,窗外就是青山雨林。早晨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一只鸟,是一整座山的鸟,像约好了似的,轮流值班。他起来,烧水,泡茶,然后坐在窗前看雾从山谷里一寸一寸升上来。他写:"我在天涯七仙岭下读诗/雨越下越大/雨声从远古而来/雨滴打在阔叶上,韵脚全是东坡的诗句/起床伫立窗前/群山沉默万物慈悲。
保亭的人不读他的诗,但认得他这个从大陆来的读书人。菜市场的阿姐看见他来买菜,会多抓一把小葱塞进袋子里:"曹老师,你瘦了。"他笑笑,不推辞。卖水果的黎族大叔会挑最红的红毛丹递给他:"这个甜,你尝尝。"他尝了,真的甜,就多买两斤。这些交易里没有粉丝的狂热,也没有文人的清高,只有小城对待一个文人的朴素善意。
他泡温泉。七仙岭下的野温泉,不收门票,本地人自己挖的池子,石头垒的,水烫得刚好。他每天傍晚去,带一条旧毛巾,脱了鞋袜坐进去。雾气上来,把他的轮廓模糊掉,远远看去,像一块石头长在了水里。旁边泡着的当地苗黎土著跟他聊天,聊天气,聊收成,聊谁家的槟榔结得好。他不谈诗,不谈从前,就那么泡着,听,偶尔接一句。有人问他:"曹老师,叫说你在北京当过官,现在来这小地方,为什么?"他笑了笑,说:"北京是战场,我受伤了来保亭找帖膏药。"问的人没听懂,但他自己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刚被风吹过的样子。
他还在写。但写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些了。从前他写"凭什么",写"我不服",写"这世道欠我一个公道"。现在他写:"天涯行尽鬓添霜,世事浮沉半已忘。"写"且把沧桑都放下,欲同春色共痴狂。"字还是那些字,但刀刃收回去了,露出的是刀背——钝了,却更沉。他有一首诗,写保亭的雨:七仙岭下旧茅檐,一雨成秋梦不淹。且把沧桑都放下欲同春色共痴癫。
小城的人不懂诗,但懂雨。保亭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下的时候整座山都模糊了,停的时候连叶子上的水珠都亮得发光。他坐在檐下看雨,不躲,也不赶。雨打在他身上,他就像一截老木头,被淋透了,反而活过来。
槟榔谷的黎族阿婆不认识他,但认识他买的那条黎锦。他去的时候,阿婆正在织。五彩的线从她指间穿过,像一条小溪在石头上拐弯。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说:"阿婆,这条我要了。"阿婆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织。等织完了,她亲手替他披在肩上。那条锦,红底黑纹,织的是甘工鸟的图案——黎族传说里那只为了爱情变成鸟的女人。
他穿着它去泡温泉,去菜市场,去七仙河畔散步。有人问:"这是啥?"他说:"是一段命。"小城的人慢慢习惯了这个人。
他不是景点,不是传说,不是新闻。他只是每天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早晨在河边走,与水果蔬菜小贩讨价还价,中午在茶馆坐,傍晚在温泉泡,夜里在灯下写诗。小区居住着许多曾经的市长书记及更牛叉的人,但没有人知道这是曾写下“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顺便到人间来看看你”等经典诗句,江湖上神一般的人物。
偶尔有外地的文人来找他,带着酒,带着敬意,带着一肚子的问题。他接待,喝酒,聊天,但第二天又回到那个沉默的自己。他说:"人间最耀眼的光芒,一种是太阳,一种是你努力的模样。"
保亭收留了他,像收留一片落叶。不追问它从哪棵树上掉下来,不追问它经历了几场风,只让它安静地落在泥土里,慢慢变成养分。
七仙河畔的傍晚,他常一个人走。黎歌从广场那边飘过来,胡琴拉着一支不知名的调子,苗家姑娘的银饰在余晖里一闪一闪。他走着,不急,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的七仙岭已经隐进了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写了一句:"小城无大事,只有雨和雾,和一个人,把半生雷霆,听成了细雨。"
发完,锁屏,继续走。雾又升起来了。小城睡得很早,路灯昏黄,街道空旷。他走回那间普通的房子,窗外是雨林,雨林的深处是山。他关上门,泡一壶茶,坐下,开始写。写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早晨,七仙岭的雾又准时升起来了,像在替他校对每一个字。
附:
曹天:在保亭
一
雨落在槟榔叶上。你听见的时候,它已经在屋檐。它从海上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如同很远很远的你前来看我一见面就止不住幸福地哭泣
二
七仙岭有七个峰。雾起来,剩一个。我数到第四个,就不数了。山不着急让人数清。朦朦胧胧的美让人心痒
三
这里不靠海。海是听来的。夜里潮水涨到哪一线,要靠风说。风从东南来,带着咸味,走几十里山路,到窗前只剩一点湿。天涯也就是这么远。梦里抱紧的是那小小的一片海
四
三角梅盛开,没皮没臊地开如同无所顾忌的爱不问季节,给一点太阳就开,开得不讲道理。在别处它叫簕杜鹃,在这里,它就是墙的一部分。花开得这样勇敢,衬托的诗人反而有点缩手缩脚
五
黎族阿婆在织锦。梭子来回,一天织不出一只袖口。我问她,能不能快些。她说,快了线会疼。我就不问了,所有的美好都需要等。
六
图书馆的门口拐弯处新来的一家咖啡馆老板叫阿紫长的很哇塞,该凸的凸该凹的凹生意很是冷清,就我一个顾客我问她:不赚钱开它干嘛她斜了我一眼:我喜欢冷清我是个寡妇,怕门前是非多
七
我是从海上来的。行李箱里有一把椰壳做的勺子,一片晒干的槟榔。走了半个中国,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路上。所谓漂泊,是行李比人先到;所谓流浪,是每到一处,都先学会当地的道别。
八
傍晚,夕阳往山洼落,如母鸡归窝。山外是椰林,椰林外是海。椰树的影子一根一根倒下来,像有人把竖琴放平。光从叶子缝里漏,漏成一地碎金。我坐在门口,看它一点点收走收得不急,像小时候俺娘在收拾一件件晒干的衣裳
九
夜里蛙声很满。满到听不见。萤火虫提着灯,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亮一下,马上就灭掉。不解释,真是个爱捣蛋的虫
十
鸡叫一遍,天亮。叫两遍,早饭叫三遍,日头到头顶。没有人看表。影子短了,就歇
十一
我忽然想起海子想起他当年傻屌一样的神情那时候我有一所房子这首诗还不是经典,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都喜欢梦里搂着美女睡觉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别处,这是一句愿望。在这里,这是一句天气预报。保亭四季都暖,花从年头开到年尾。你所求的,不过是别人过惯的日子。
十二
走的时候,车过山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合上了。它本来也没打算与诗人说点啥。
在保亭,你听见三样东西。雨。水。自己的呼吸。雨会停,水会走。呼吸不停。天涯不远,就在山口那边。你回头,它把你收下你不回头,它就一直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