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

黯淡的街巷

青石板的路面

斑驳了岁月的墙

攀爬着的慵懒的藤萝

一双半干的雨鞋

一只立着，一只卧着

一处处苔痕的绿

浓的淡的

一方方青灰的屋檐

深的浅的

滴着雨水的声音

落在地面

敲在心里

是思念漫过来

升起的淡淡的忧

半度微笑嘴角上扬的暖

抬头看上去

透过这一条天空

我试图寻找远方

那天空的鸽哨声

是不是你传来的话

告诉我亲爱的人一边平安

一边在想着家

离开的时候

你说要去远方

落落的秋日

你可曾馋过北平的豆汁儿豌豆黄

皑皑的冬天

你可曾记起我们去看长白的积雪

你说的举眉对灯花

俯首共白头

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驻足

凭海临风，观涛看鸟

听海浪一层一层翻涌告诉我

说你是我的远方，我是你的家乡

说你隔着这弯浅浅的海

说你常常望着天边的明月失了神

说你

要回家，要回家

化蝶

是庄周？是蝴蝶？

翅膀拂开夜的静寂，

它说：天地有大美，

万物生来就懂得逍遥。

我曾在迷梦中忘情醉了的焰火，

在暗崖上为雏鸟守护的微光，

那些在窗前披衣推敲的句子——

都将御风而起，漫游星汉。

碧海在晴空下翻滚，

巨鲲摆尾，化作振翅的鹏。

它踏裂沧海积压的雷声，

借九万里盘旋的飓风，

把我的魂魄卷向南海，

掷入天池不涸的清冽。

发丝向后，时空在前，

无数光年掠过翅梢时，

身躯忽然绽开五彩的羽。

月色如雪，漂洗翎间的虹，

在抵达之前的刹那，

我旋身，滑出最后一道弧光——

星群间这一舞太绚烂，

迷了双目，也忘了岸。

是蝴蝶在梦里穿行，

抑或我，正穿过蝴蝶的梦？

铅笔

我叫宋振中

我是一个长在石缝里的灵魂

八个月大的时候

我就开始习惯了这些味道——

那是妈妈怀里那股潮湿的霉味

混着看守所铁门上

生锈作呕的油腥气

他们叫我森森

你看，我的脑袋这么大

身子这么细

八岁的时候还像四岁

像不像地里被霜打蔫的

一颗小小的萝卜头

我不哭，妈妈说，在这里

哭声是会招来鞭子的

我这一生

没见过几样鲜亮的东西

除了黄伯伯那支红蓝铅笔

那是他用手指摩挲得发亮的宝贝

咔哒一声按出来

就能在纸上画出彩色的线

他把笔举到我眼前，说：

森森，学会俄文，它就归你

为了那支笔，

我把树皮磨尖，把草纸蹭破

妈妈撕开棉袄

烧了棉花兑成黑水

那是我墨水瓶里的汁液

我是这里唯一的自由人

因为我还小

特务懒得搜我的身

于是我成了这地狱里

跑得最快的信

叔叔伯伯们压低声音说话时

我就坐在门口

把脚丫子晃得老高

眼睛盯着走廊上的幽灵

袖口里藏着烟盒纸

那是外面的消息

是比饭还重要的东西

我要守护它

妈妈说它是很多很多生命

也是很大很大的理想

有一次，一只白蝴蝶飞进来

撞在蜘蛛网上

我捉住了它，捏在手里

它的翅膀在我掌心扑腾

那种痒，让我想起了风

妈妈说：

放了它吧，关起来

它也就死了

我把盒子打开

看着它飞越高墙外的光点

那时候我就懂了

我和它，是一样的

1949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冷

那支红蓝铅笔

我一直用破布包着

塞在最贴身的衣兜里

我还没来得及

用它写一张完整的作业

没来得及坐在真正的教室里

那天夜里

他们把我们带到了歌乐山的松林坡

松针扎进我的脖子，凉飕飕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笔

我想，也许到了明天

黄伯伯就会把它要回去

教我写下一个字

我抱着这支铅笔

它是我一个彩色的梦

我倒下去的时候，不到九岁

离那个叫“新中国”的日子

还有二十四天

他们说我死了

可我知道我没死

只要那支笔还在

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只蝴蝶

我就能顺着你们的目光

爬出那扇窗

飞到写字桌边

我要画下一只蝴蝶

和孩子们一起张开双臂学着飞

我想长高一点点

可以吃饱饭，然后

我想写下——

自由万岁

我的爸爸叫宋绮云

我的妈妈叫徐林侠

叔叔伯伯给我取了可爱的绰号

小萝卜头

但我叫宋振中

振兴中华的——

宋振中

阿姨，我给你看看

看看我的彩色铅笔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