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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根（1920-1938）
去湖西洗涤
不是为了洗净身上的泥
是为了找回泥里的根
我来到鱼台时
稻浪正在背诵一本未烧尽的族谱
每一株稻穗都垂向土壤深处的名字
袁家小学的钟声
一九二〇年敲响第一声
把“明达”二字
刻进每双推开课本的手心
那时党还没有命名
但真理已经在油灯里分娩
程庄寨的第一支党支部
郭耕夫在七月点燃
那一年，全国的党员还不足十万人
这里就有了自己的火
这小小的村庄，几十户人家
盛不下那么多鲲鹏之志
从袁家小学走出的少年
不做屋檐下的燕雀
把脊梁挺成旗杆——
袁良骏去了北大，刘树德进了清华
袁修成走向南开
更多的人，走向延安，走向战场
走向比天际更远的地方
去湖西洗涤
洗一洗我们还没麻木的心
看一看来路，想想为什么出发
烽火（1938-1949）
【火种】
马霄鹏说「为了明天的孩子」
袁程氏的十八亩田产
在捐契上种下保家救国的种子
地下工作者用粉笔写方程式
答案通往延安的晨星
——那些选择不是选择
是早春的根须听见了惊雷
王振扬以小学为掩护
把“金济嘉鱼”四个县缝进一面旗
史为功蒙冤时只说一句：
“我是最坚定的共产党员”
——信仰不是顺境里的高歌
是泥泞中依然举起的右手
【血战】
那个九十二岁的军礼在雨中站成问号
石碑学会用雨水反光
照见一九四七年的冻土
照见铡刀落下时
三兄弟交叠的「万岁」击穿硝烟
三昼夜冻土交出九条血脉
三千双皲裂的手掌捧出地下长城
高树德最后一次触摸新生儿的脸
温度留在指尖成为扳机护圈
刘氏兄弟折返的身影
把二十三岁的朝阳拉成地平线
黄子英用一百二十亩地契换三十颗子弹
账单写在湖西的晚霞里
血染红踵
而足印在冻土上烙成桃花
樊家祠堂里一百九十二个名字
六十二个长眠他乡
武台村被人叫做「抱窝鸡」
——不是母鸡抱窝
是一个村庄把骨肉
一个接一个送进革命的熔炉
然后站在村口
等他们成为碑
去湖西洗涤
在冻土里摸一摸忠诚的硬度
在地道里量一量信仰的深度
【稻改】
当枪膛冷却成犁铧
洪水在县志里咆哮第十年
县委书记跳进冰河测量明天
十万根扁担挑起山脉重组
铁姑娘队的布鞋渗出血地图
老人献出棺材板的那个黎明
星群忽然降低高度
看人间如何用肩膀移动星球
一千五百万立方土方列队
化为纵横的血管
秋后金浪滚成第一碗新米
所有饿过的魂灵都坐在炊烟里
品尝这名为“值得”的香气
去湖西洗涤
在稻浪里听一听什么叫「值得」
看一看苦根上怎样结出甜果
洗心赋（当代）
共产党员啊，你若还在迷茫
请到湖西去洗涤——
不是湖水，是比湖水更深
骨肉筑起的来路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这水，就是人民
不是洗涤，是让灵魂认出
早晨出发的模样
记住了——
你从哪里来，为谁举起右手
这里每一寸土都记得誓言
每一株稻都懂得什么叫「信仰」
你听，马霄鹏的「我明天就会回来」
还在风里回荡
你看，袁家村四次烧毁又升起的炊烟
一直在告诉天空：
什么是压不弯的脊梁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程庄寨那盏指路的油灯
袁家村把十八亩田产捐出的女人
那些二十一岁就倒下的儿子
新时代的日子好得像梦
但梦醒时不要只剩下一副空皮囊
把儿孙带来吧
让他们的小手摸一摸地道里冰凉的墙壁
让他们知道——
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名字
曾用十七岁的胸膛
替今天挡住子弹
告诉他们：甜，是从苦根上结出来的
告诉他们：好生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告诉他们：什么叫先驱，什么叫来路
什么叫——永不背叛
你若累了，倦了，迷了方向
就去湖西
在稻浪里听一听初心
在地道里量一量忠诚
这片土地从不说话
但它让每一个归来的人
重新学会挺立
而陵园的松针收集雨声
替无法老去的年龄继续生长
九十二岁的军礼缓缓放下时
我听见所有无名碑同时开口：
“不必重复我们的冬天
但请记住雪的形状
脊梁不是纪念碑的直线
是春笋破土时
那一节节空心的追问
如何支撑起整片竹林向天空的旅程”
——这是烈士的遗言
把脊梁的秘密
告诉每一个来湖西洗涤的人
而当年飞出村庄的鲲鹏
从未忘记翅膀下那片屋檐
他们的远方
是袁家小学黑板上的第一笔
他们的归处
是这片土地教会他们的——
什么叫根
什么叫飞
什么叫从烽火中长出的麦浪
把故乡的脊梁
挺成天下的脊梁
——这是归来的回答
飞得再远
根还在这里
此刻西支河正搬运夕光
把烽火兑成麦浪
去湖西洗涤
洗去浮躁，洗去倦怠，洗去遗忘
然后回来，像他们一样——
把脊梁挺成旗杆
把脚下的土地
站成人民的天穹
跋
参观者会在留言簿老去
而土地永远新生
袁家小学黑板上
马霄鹏的“明天”已长出翅膀
当孩子指着墓碑问五星的来历
就告诉他：
去湖西洗涤吧
脊梁是让光穿过身体
依然选择成为隧道的那些骨骼
在需要垂首时垂首
在必须挺直时
把地平线扛成一道
永不愈合的
天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