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
是该有一个角色了,让我不借助斧头
也能逃离花香和谎言,是该有
一句台词了,给那个还不曾降生就已经
牺牲的人子,至少让他在
天亮之前,为这个世界开一次眼
让他看见我们看不见的美
看见戕害、虚妄和春天的颤乱
一群小鸟孤单地消失在天边
一群无辜的蝙蝠,来到人间
神灵们,端端正正披挂起云烟
这日渐破碎的尘世哦,竟是我们
不得不继承的遗产。多么幸运
多么恐怖,我竟不能告诉你
你也无法对我说出,雁鸣真的是
锋利的矛,苍天真的是穿不透的盾
每一粒沙子,都闪烁其词
每一滴泪水,都浑如浩瀚
●黑得吓人的乌鸦
必定有一种仰望
让天空脱下炫惑
必定有一种静默
让灵魂回到枝头
自从我认识了那只乌鸦
我就坚信——
必定有一种黑
能把阴影漂白
必定有一种鸣叫
让世界屏息一瞬
一瞬就够了。那时我已经长大
我知道在每一座人类的公园里
总会有一只乌鸦,因为黑
得吓人,而不被我们发觉
●角 落
总忘不了小时候
一个人
躲在角落里
独自哭泣的样子
我常常为此感到羞愧
说不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算不清
是在多少年之后
当我又想独自哭泣的时候
却再也找不到
一个那样的
角 落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这多么神圣:当海风撩动返航人的衣襟
当一条拉布拉多踩着海浪的花边恣意狂奔
落日离地再近一点
就引燃整个春天了
如果我的手不是藏在过去的伤痛里
它一定会抚摸时光那微微颤动的唇
除了带着各自的秘密彼此模仿着老去
这世上,应该还有别的事情不需要宽恕
比如那正在到来的暮晚,比如
这仅剩下两片树叶仍在哗哗作响的枝条
●旧事重提
你有一颗空如老屋的心,你是幸福的
你不必有一颗空如老屋的心,你是幸运的
那时,遍地都是攒动的人头
他们有些是幸福的有些,是幸运的
还有多少伤心,没有被灌醉
还有多少疼痛,没有被消费
那座鸟巢,真大啊
大的足以装下整个黄昏
那颗落日,真笨啊
笨的就是落不进鸟巢里
●一群羊走在去往城里的路上
如果要追,就要追上那个铁面的审判者
追上他,追上
他始终在前方的等待
如果要等,就要等到那个黑脸的追捕者
等到他,与他的不依不饶
同行
这么多年,该来的不该来的
都来了,仿佛这就是我们
问心无愧的理由
这么多年,该去的不该去的
都去了,仿佛我们凌乱的生活
再也不需要借口
群山道不尽苍茫,落日画不尽沧桑
看吧,一群羊正默默走在
去往城里的路上
●在时间的天平上
你说总有雪花开满枝头的一天
这一天,就是今天了
我看见一只乌鸦,扯开大旗
以划破天空的悲壮
吼了两声
你说总有水一滴滴汇聚起来
重整河山的一日。那一日
正是每一日啊。当我从五十个春秋里
醒来,所有的人都在传
新的一年是一头牛犊
穿越了死亡线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今晚
我知道总会有一册经卷,打开
最初的空白,像乌鸦
终于看见了自己的黑
总会有一个梦,在白纸上
留下朝露或烟灰,如同……看啊看啊
那巨大的铲雪车碾过春天
一口气把落日推向了山巅
●这情景再不会有了
总是突然地,就想起老去的父母
在乡下,有时
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望天
不约而同地念叨:这天
也该下点雨了吧——其实
他们早已经无地可种——或者
咦,今天的星星好像多了呢
——我知道,那多半是
有飞机飞过
——这情景再也不会有了
更多的时候,我不敢想象
老去的父母
在傍晚的小河边,陌生人似的
看着流水。一年,一年,一年
又一年,直到黑夜降临
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河里的流水
一去,再不复返
●想起一个男人那天他过五十岁生日
不是秋收后的田野,一个稻草人
守着一群飞来飞去的麻雀
不是一棵树,在北风里
看着自己的叶子一片片凋落
不是一条河流,流着流着
就流成了另一条河流
不是洪水过后,一条搁浅的鱼
在泥地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不是一只大鹅,被剁了头
还站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
不是一部线装书,在聚光灯下
打开了,一个字也没有
不是一盏灯,你不咳嗽它就不亮
也不是你咳出血来它就一定会亮
当说到自己年已半百
笑着笑着他就抱头痛哭起来
●那么多的人
那么多的人走在大风中
大风扬起了长鞭
那么多的人走在大路上
大路累成了小道
那么多的人走进了尘埃
尘埃滚滚如潮
那么多的人,一点情面都不讲
走过了,就好像从没走过一样
我无法不成为那么多中的一个
注定用一生的奔波消灭自己
诗人简介:
山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文学》《诗刊》等发表诗文若干,百余件作品入选数十种权威选本。有诗作被译介到国外。出版诗文集《在另一个方向上》《万物竖起耳朵》(中英双语)等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