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江风起，何处惹风流？

风来时不迎，风去时不留

江面皱了，是江的往事

柳影醉了，是柳的心事

我只是恰好立于岸边

恰好手里有一轴丝线

未曾言语，无谓心忧

我的风筝是蜻蜓

竹骨，绵纸，飘带两根

它不争高，也不怕低

风疾了便往上走一走

风缓了便随气流滑一滑

我不收线，也不放线

线轴搁在掌心，松松的

像捧着一汪水——

握紧了会洒，松开了会漏

恰好兜住，恰好不溢

老子有云，上善若水

我却不敢做这水——

水还要奔流，还要穿石

非我不悲不善

我只怕一路辛苦寂寞

再换一次满身痛楚

就让我做江边那棵树吧

风来，枝叶动一动

风去，枝叶静一静

不动的时候没有凋亡

动的时候也不曾张扬

只是应——

倘若江风无故起

我便抬头说一句——

我在

儿时的风也从江面来

母亲晾在绳上的白衬衫

摇曳着身姿告诉我

风不是来陪我玩耍

它只是路过，恰好吹过我

恰好带走我袖子上的花瓣

恰好让我记住那个下午

后来风沉了下来

异乡的秋夜，风叩窗棂

稳稳地一声一声

我把念想摁进胸口

越摁越紧，像攥着一把沙

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直到有天忽然松了手——

沙子落回地上，我看见地上有光

那是窗口的月光，还是我的泪光？

再后来，在一阵风里

我听见万家灯火爆着灯花

听见边关的草羡慕陇上的麻

听见稚子笑着推开老翁的茶

一风牵万绪，可风不知

它吹过高墙外的柳丝

也吹过矮檐上的茅草

它拂过将军凝思的眉头

也拂过女孩轻盈的发梢

它从无分别心

所以它每天都在笑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是风在找树，是树在等风

等风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枝叶不动的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是一棵树

还是——一根桩

风来了，动了，

我才感觉到骨血里那股韧劲

我立在江岸，风筝悬在半空

线绷着，柔韧的力从掌心传上来

我不问风筝要去哪里

风筝也不问我为什么攥着线

我们只是借着同一阵风

各自活着，各自欢喜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风筝飞在天上，不是我的功绩

是风，是竹骨，是那两张绵纸

我不过是那个恰好站在江边

又恰好松了手的人

我欲江风起，起处见清嘉

既已见美好，何必不逍遥？

风吹过千树，树静如处子

月光照下来，江面蒙了一层薄纱

此时风也罢，念也罢，风筝也罢——

来了，不推；走了，不追

线还在手里，蜻蜓还在天上

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