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我归来，我的村庄不在
一柄荷叶向西或入地，苍黑的莲子落进我肺里
我咳，在暗黑的夜里，咳出的碎渣
闪着星光，它们复原、碎裂；碎裂，复原
如何都不能拼凑成翡翠的模样                     ——题记

一

四月是一张硕大的荷叶
长满道路和河流
平原上的人们走啊走啊，走不出这片叶子就老得走不动了

河流转个弯还会回来
道路打个结又回到起点
密密麻麻的经络上，来来往往的
都是熟悉的姓氏

小树长成了大树，小孩老成尘土
荷叶有着自愈的性能
多少年来，没人能剪破它，神也不能

二

一到夜晚月光就淌成了河
它们顺着街道流啊流
我们是河水里的孩子
跟着河流奔跑，有时月光也弯进小巷
我们刚能摸着它的脊梁

荷叶上的房子被我们喊开门窗
柴堆后的情人被惊得四散
月光藏匿的地方，我才发现只剩下自己
黑黑的巷子里，一只兔子白光一闪
这被村庄奉为神明的物事
吓得我魂飞魄散，拼死奔跑，直到兔子一样趴下

三

四月有一股香味，弥漫村庄
清淡，绵长，像村头老李家自酿的烧酒
姑娘们像一株株移动的花树
在绿野，在村边，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麦苗上飞起了云朵，粉的粉，白的白
一夜间，平原变成一幅画卷
每个人的脚步都变轻
像踩在云端，河水也跟着阳光摇啊晃
老牛的哞声悠长
荷叶伸展，我的骨节嘎巴作响
平原在荷叶上抖颤

四

河里的红鲤跃上岸来
翌日，一个后生娶进个美貌新娘
空中飘满了柳笛
两个一红一白，飘飘逸尘的背影
被麦地里的村人发现，村头的老槐下
次日便香气缭绕，祈祷声声

到秋天，红白云彩在枝头坐果
和孩子一样，还发出笑声
咬一口，糖汁四溅
引来平原外的好多蜜蜂

五

月亮被村庄当成街灯，点了好多年
月光下的人们，泛着银器的光
他们操动弦子，把胡曲播在夜里
让夜变得高低起伏
让兰花指从揣着的袖筒里翘出
让每个人的心，都那么酥酥麻麻地
被戳了一下

后生们眼神恍惚起来
女子们被梆子腔挑着，上不去，下不来
目光银子样闪动
我们在人群外追赶打闹
追着跑着，后来就钻进那些后生和女子体内

六

那天，我跑向荷叶深处
但怎么都望不见它翘起的边儿
平原上随便走走就是一条路
只要方向没错，就离希望不远了
但若是夜晚来临，这招儿就不灵
它们一旦围住你，就再也分不清南北东西
平原变成黑海洋，随时能把你吸进去

那条多节虫出现的不偏不倚
它怪叫着，像地底下钻出的一串响雷
它长着一只只怪眼，比刚睡醒的星星更亮更刺眼
我发誓，十岁之前，从没见过这怪物
也从未想到，几年后，我会坐着这声音
剪开荷叶，一路东去

七

多年后，我反复被一个梦惊醒
风声轰隆，伐木声轰隆
我想找寻声音的方向，沙尘漫天
遮住视线。河流沉入地底
天空再也照不见自己的脸
荷叶的碎裙，被许多水泥纹路割开
绿蜷起，再蜷起，大树们都不见了
只有干枯的根在墙根儿下，晾晒着尸体
房屋取替树们了，阴影里出生的孩子
像泡过的花生，一到夜晚就失明
他们只能待在屋子里，并打开最亮的灯

八

沿着熟悉的路来回走，会以为过去还在路那头
可这些路，已经宽得只剩下汽油味
沿着它们，我再也找不到那个孩子
他走过的街巷隐到了土里
他的童年像一个前世
那些操着平原口音，迎面的人们
和我在别处见到的几乎一致
偶尔一对古旧的门环，含着铁锈，像欲掉落的胎盘
墙根儿下晒太阳的老人，偶尔转动的眼珠儿
吐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但很快又飘逝。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荷叶已西去，那个孩子也再没回来